鱼汤的咸腥气还糊在喉咙口,硬饼的碎渣硌着牙缝。月关低着头,用粗糙的袖口慢慢擦着陶碗边缘,动作和周围那些疲惫的渔夫没什么两样。但他的余光,始终黏在门口那布帘上。刚刚门外那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像细小的冰针,扎在紧绷的神经末梢。
鬼魅坐在他对面,背微微弓着,斗笠压得更低,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他的一只手搭在油腻的桌面上,五指摊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垂在桌下,靠近腰侧——那里,缠着布的柴刀柄若隐若现。
酒馆里喧嚣依旧。几个喝红了脸的汉子正在掰腕子,肌肉虬结的手臂抵在桌上,青筋暴起,周围一圈人起哄叫好。卖唱的老瞎子拉着嘶哑的胡琴,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清词的渔家小调。空气闷热浑浊,汗味、鱼腥、劣酒和烤焦的面饼味混合在一起,凝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粘稠。
布帘忽然被粗暴地掀开。
不是风。是有人用力扯开的。光线泄进来一瞬,又被几个堵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遮住。嘈杂声静了一刹,随即又恢复,但多了些窃窃私语和刻意转开的视线。
进来的是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短褂,敞着怀,露出古铜色、带着旧伤疤的结实胸膛。腰间不是渔刀,是更精致些的、带鞘的短刃。为**个格外壮硕,光头,脑门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锚,左耳挂着个硕大的铜环。他环视酒馆,目光像带着钩子,掠过一张张或躲闪、或讨好的脸。
海魂师。月关心里一凛。不是武魂殿那种训练有素、纪律森严的魂师,是海边特有的、带着野性和血腥气的群体。靠海吃饭,也靠拳头和魂力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他们往往自成一体,不服管束,对陆地魂师既轻视又警惕。
光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他们这一桌。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月关身上。哪怕月关低着头,斗笠遮面,但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握着陶碗的、即便糊了泥污也看得出骨节纤长的手,在这群糙汉中,依然显得突兀。
光头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他推开挡路的长凳,晃着膀子走过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板咯吱作响。身后两个同伴一左一右跟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不怀好意的笑。
酒馆里的声音更低了。掰腕子的停了,老瞎子的胡琴也走了调。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这个角落。
鬼魅搭在桌上的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光头走到桌边,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他没看鬼魅,直接冲着月关,粗嘎的嗓音像砂纸摩擦:“喂,生面孔。哪条船上下来的?”
月关没抬头,也没应声。他盯着碗底最后一点浑浊的汤,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哑巴?”光头嗤笑一声,伸手就朝月关的斗笠抓去,“藏头露尾的,让爷看看——”
他的手没能碰到斗笠。
斜刺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更快,更稳,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光头的手腕。
是鬼魅。他依旧低着头,斗笠的阴影盖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的手指扣在光头手腕的麻筋上,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没动用魂力引起太大波动,又让光头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使不上劲。
光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铜环耳坠剧烈晃动。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看起来木讷甚至有些畏缩的“兄长”,出手如此干脆利落。
“我弟弟,”鬼魅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闷在破风箱里,“怕生。”
“怕生?”光头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像生了根,纹丝不动。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松开!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知道。”鬼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也不想知道。”
这话里的漠然和隐隐的强硬,让酒馆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海鸥镇,敢这么跟“锚爷”手下的小头目说话的,要么是过江龙,要么是愣头青——而后者的下场通常不太好。
光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发力,这次动用了魂力。淡蓝色的、带着海腥味的光晕从他身上腾起,虽然不强,但属于魂师的特有威压立刻弥漫开。周围的普通人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依旧没松。
鬼魅甚至没抬头。他只是手指又加了一分力。很细微的变化,但光头手臂的酸麻感瞬间变成了刺痛,整条胳膊都软了下去,魂力波动也随之一滞。
光头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鬼魅斗笠下的阴影,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惊骇。对方没动用任何魂力,仅凭肉体的力量和精准的擒拿,就压制了他的魂力爆发?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渔民能做到的!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见势不对,对视一眼,手同时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就在这时,月关忽然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手一抖,剩下的半碗鱼汤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在光头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裸露的小腿上。
汤还是温的,油腻浑浊。
光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意外”弄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鬼魅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放开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顺势扶住似乎受惊想要站起的月关,低声说:“小心点。”
月关借着鬼魅的搀扶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完全装的,紧绷的神经和刚才的惊险让他后背一片冰凉。他低着头,紧紧挨着鬼魅,像个依赖兄长的、胆怯的弟弟。
光头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指印,又看了看裤腿上肮脏的油渍,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但刚才那一下短暂的接触,让他心里敲响了警钟。眼前这个黑衣服的“兄长”,绝对不好惹。而那个“弟弟”……泼汤的时机未免太巧。
“滚。”鬼魅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光头盯着他们,眼神阴晴不定。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里,等着看他接下来的反应。硬碰硬?他摸不准对方的底细。就这么算了?面子上又过不去。
僵持了几秒,光头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凶戾地扫过鬼魅和月关:“行,有种。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撞开挡路的凳子,带着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冲出酒馆。布帘被摔得哗啦作响。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声音又小心翼翼地恢复。但投向角落那桌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忌惮和好奇。
鬼魅扶着月关重新坐下。他的手掌在月关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地按了按,像是在传递“没事”的信号。然后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慢慢喝了一口。
月关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在背上。刚才那场冲突,虽然暂时化解,但无疑让他们更加显眼了。那个光头海魂师,绝不会善罢甘休。
“吃完。”鬼魅低声说,把最后半个硬饼推到他面前。
月关机械地拿起饼,咬了一口。饼又冷又硬,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端汤的伙计,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他脸上带着讨好的、又有些畏惧的笑,压低声音对鬼魅说:“两位……锚爷的人不好惹,你们……还是赶紧离开镇子吧。”
鬼魅抬起眼皮,看了伙计一眼。
伙计被他那没什么情绪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们肯定去叫人了……镇子东头有艘‘灰鸥号’,天不亮就要出海往北边去,船老大缺人手,你们要是想走……现在去码头说不定还能赶上。”
他说完,不敢再多留,转身溜回了柜台后面。
鬼魅和月关对视了一眼。
离开,立刻。这是伙计隐晦的提醒,也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继续留在镇上,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和窥探。
鬼魅几口喝完剩下的汤,站起身,扔下几枚在山上捡到的、勉强能当钱用的旧铜币——不多,刚够这顿饭钱。然后他拉起月关,两人低着头,快步走出酒馆。
外面的海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和更浓的咸腥。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和灯火。而镇子另一头,似乎有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靠近。
鬼魅没有任何犹豫,拉着月关,转身就朝着与码头相反、镇子边缘黑暗的小巷钻去。
他们没有直接去码头。在彻底甩掉可能的尾巴、确认安全之前,贸然靠近船只,等于自投罗网。
海风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永恒。
一场突如其来的挑衅,打破了他们刚刚获得的短暂安宁。
而通往“灰鸥号”的路,隐匿在黑暗与未知的风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