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洞穴里待了五天。

伤口结了痂，湿透的衣物被火烘干，又被身体的温度焐暖。鬼魅每天出去一次，带回野果、可食用的块茎，以及用宽大树叶包裹的、从瀑布水潭里捉到的鱼——不大，但足够补充体力。他回来时总是很小心，先在瀑布外观察很久，确认没有跟踪的痕迹，才涉水进洞。

月关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紧绷感从未放松。每一个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从浅眠中惊醒，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柴刀。鬼魅睡得比他更少，常常是月关醒来时，看见他靠坐在洞口附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像守夜的狼。

第六天清晨，鬼魅带回的消息让月关的心沉了下去。

“山下有烟。”鬼魅说，他刚检查完瀑布周围，“不是炊烟，是很多堆，沿着进山的路，隔一段就有一处。”

月关立刻明白了：篝火，营地，封锁线。武魂殿，或者接了悬赏的人，正在系统地搜山，并且封住了主要出口。

“水潭这边呢？”月关问，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没有。”鬼曼说，但语气并不轻松，“但他们迟早会搜到这片断崖。瀑布声音大，容易忽略，但若仔细找……”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里只是暂时的安全，不是久留之地。

“得走。”月关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鬼曼点头，“往北。北边山势更陡，林子更深，搜起来费劲。而且……”他顿了顿，“我记得，再往北几百里，应该能出这片山脉，到海边。”

海边。月关愣了一下。他两辈子都没见过海。武魂殿在内陆，他的活动范围也多在陆上。海，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是地图边缘的一片蓝色，是书上说的“水之尽处”。

“海边……安全吗？”他问。

“不知道。”鬼魅回答得很干脆，“但至少，和我们现在待的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这三个字，在眼下这种绝境里，居然成了一种诱惑。待在熟悉的山林里，固然能利用地形周旋，但也意味着在敌人熟悉的、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里挣扎。而去一个全然陌生、连追兵也可能不熟悉的地方，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海意味着另一种可能——乘船，远遁，彻底消失。

“走。”月关站起身，开始收拾他们寥寥无几的东西：烘干的衣物，还剩一点的野果干，磨得锋利的柴刀，火石。

他们没有立刻出发。鬼魅花了大半天时间，仔细抹去洞穴里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火堆的灰烬被仔细掩埋踩实，吃剩的鱼骨埋进沙地深处，甚至他们睡觉压出的痕迹，也被他用手抚平，撒上洞内原有的沙土。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他们在洞里吃了最后一顿简单的食物——烤鱼和野果。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脸都瘦削了不少，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相似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趁着最后的天光，鬼魅再次确认了北边的路线。月关站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轰鸣的瀑布和深潭。水汽扑面而来，冰凉湿润。这里曾是他们绝境中的避风港，现在，又要离开了。

“走吧。”鬼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月关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跟着鬼魅，逆着水流，再次踏入冰冷的潭水中，爬上湿滑的陡坡，头也不回地扎进北边更浓密、更未知的山林。

向北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山势陡峭，几乎没有路径可言，很多时候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是借助藤蔓荡过深涧。夜间也不敢生火，只能找个背风的岩缝或树洞，裹紧衣物，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山间刺骨的寒冷。

干粮很快耗尽，全靠鬼魅沿途寻找食物。有一次，他误食了某种颜色鲜艳的蘑菇，上吐下泻了整整一夜，脸色苍白如纸，却硬是咬着牙，在天亮时继续赶路。月关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把所剩无几的清水喂给他。

追兵的迹象时隐时现。有时能看到远处林间惊起的飞鸟，有时能听见模糊的、金属碰撞或人语的声音。有两次，他们几乎与搜山的队伍擦肩而过，隔着茂密的灌木，能看见对方刀剑的反光和褐色的制服衣角。每一次，都靠着鬼魅野兽般的直觉和月关死死压抑的呼吸，堪堪躲过。

第十三天，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疲惫不堪、几乎麻木的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没有树了。或者说，树木忽然变得低矮、稀疏，脚下是沙质的土壤，长着一些顽强的、叶片肥厚的耐旱植物。风变得不同——不再是山林里那种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迂回曲折的风，而是开阔的、毫无阻碍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咸腥气味的风，猛烈地吹过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更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不再是连绵的山影，而是一条模糊的、晃动的灰蓝色线条。

那是……海平线。

月关怔怔地看着。他读过关于海的描述，听过关于海的传说，但亲眼看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那片灰蓝无边无际，占据了视野的绝大部分，天空因此显得低矮，云层飞快地流动。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鲜活的水汽，和山林里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

鬼魅也看着，但他看的不是海，而是山脚下。那里隐约可见房屋的轮廓，不是他们熟悉的乡村样式，而是低矮的、墙壁刷成白色的、屋顶铺着深色瓦片的房子，簇拥在一起，沿着海岸线延伸。更远处，有几个伸向海面的木质码头，像细长的手指，码头上似乎停着些船只，桅杆林立。

是一座城镇。靠海的城镇。

“海鸥镇。”鬼魅低声说，像在回忆什么，“几年前执行任务时，路过附近。不大，以渔业和盐场为生。”

他的声音把月关从震撼中拉回现实。城镇，意味着人，意味着可能的眼线，也意味着……补给，和逃离的机会。

两人没有立刻下山。鬼魅找了个隐蔽的、能俯瞰城镇的高处，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注意到码头上船只进出的频率，注意到镇上街道的行人衣着和举止，注意到几处看起来像客栈或酒馆的建筑。

“得换身行头。”鬼魅说。他们现在的样子，比最落魄的山民还不如，满脸污垢，衣衫褴褛，走进镇上，立刻就会成为焦点。

但怎么换？他们身无分文。

鬼魅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片晒着渔网的沙滩上。几张破旧的渔网搭在木架上，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晃。更远处，有些晾晒着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看样子是渔民劳作时穿的。

月关明白了他的意思。偷。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前世他何等身份，何曾需要做这等鼠窃狗偷之事？但现实摆在眼前——不换掉这身醒目的“山野逃犯”装扮，他们连镇子都进不去。

天黑透后，两人像真正的窃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地，靠近那片晾晒衣物的沙滩。海风很大，吹得渔网和衣物哗啦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狗吠声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鬼魅的动作极快，挑了两套半旧但还算完整的粗布衣裤，又顺手拿了两顶边缘破损的斗笠。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两人抱着偷来的衣物，迅速撤回山林深处，找了个背风的凹地。换衣服的过程沉默而迅速。粗糙的、带着海水咸腥和鱼腥味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至少干净，也符合海边人的身份。鬼魅又抓了几把沙土，混着一点草汁，抹在两人脸上和手上，掩盖过于白皙的肤色，也制造出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感。

破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船上下来、准备去镇上找活干或者喝一杯的普通渔夫或水手。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弥漫在海面上时，两人混在一群早起的、真正去码头上工的渔民间，走进了海鸥镇。

脚下的路不再是泥土或石板，而是粗糙的沙砾和碎贝壳混合的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咸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鱼市飘来的浓烈腥气、晒盐场的苦咸，还有一种海边特有的、潮湿的锈蚀味。

房屋低矮，墙壁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斑驳，门窗也做得小而结实，以抵御可能的风暴。街道不宽，但人来人往，大多皮肤黝黑粗糙，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月关完全听不懂的口音。他们说着“网”、“潮”、“鱼汛”之类的词，语调起伏很大，像海浪一样。

月关低着头，紧紧跟着鬼魅。新奇感被巨大的不安和警惕压着。他感觉到无数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两个生面孔，身材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哪怕换了衣服，刻意伪装，也难免引人注目。

鬼魅似乎对这类环境适应得更快。他微微驼着背，脚步拖沓，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偶尔粗声咳嗽一下，吐口唾沫。他带着月关，径直走向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最热闹、也最嘈杂的小酒馆。

酒馆门口挂着个被海风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里面传出喧闹的人声、劣质酒精的气味，还有一股热烘烘的、食物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掀开油腻的布帘走进去，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几张粗糙的木桌边坐满了人，大多是刚下夜船或准备出早海的汉子，正在大声说笑、争吵、拼酒。空气中飘着鱼汤和烤饼的香气，但也混杂着更浓的体味和酒气。

鬼魅拉着月关，在靠近门口、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一个围着脏围裙的伙计走过来，瞥了他们一眼，用含混的口音问：“喝什么？”

“两碗鱼汤，四个饼。”鬼魅说，声音刻意压得粗哑，还带着点外地口音。

伙计没多问，转身去了。很快，两大碗飘着油花和可疑鱼块、热气腾腾的汤，和四个硬邦邦的、表面烤得焦黑的饼被端了上来。

月关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水，胃里一阵翻涌。但鬼魅已经低下头，捧起碗，大口喝起来，发出响亮的吸溜声，又抓起饼，用力掰开，蘸着汤，塞进嘴里咀嚼。他的动作自然，毫不做作，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月关学着他的样子，捧起碗。汤很咸，腥味很重，饼硬得硌牙。但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热食下肚，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暖意，也稍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他们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交谈。

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抱怨、吹嘘、关于鱼获和天气的闲谈。但很快，有几个声音提到了他们关心的话题。

“……听说了吗？北边山里，闹腾得厉害。”

“咋了？又闹山贼？”

“比山贼邪乎。说是武魂殿的人，在找两个逃犯，赏钱这个数——”说话的人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引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逃犯？啥样的逃犯值得武魂殿这么大动干戈？”

“谁知道呢。画像倒是贴到镇口了，就前两天的事儿。镇长还挨个客栈打招呼，让留意生面孔。”

“赏钱真那么高？要不……咱也留意留意？”

“得了吧，武魂殿的赏钱是那么好拿的？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月关和鬼魅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两人都没抬头，但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画像已经贴到镇口了。镇长打了招呼。这座看似偏远的海滨小镇，也并不安全。

鬼魅慢慢放下碗，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嘴，动作看似随意，但月关看见他袖口下，手指已经无声地握成了拳。

酒馆里依旧喧闹，鱼汤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但角落里的两人，已经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海滨之城的新鲜感，瞬间被冰冷的危机感取代。

海风带来的，不只是咸腥，还有无所不在的、追捕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