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他们迷路了。

不是完全迷失方向——鬼魅还能根据日头和远处山脊的轮廓，大致判断出南北。但具体身在何处，距离最近的、可能有人烟的河谷或猎户小屋还有多远，他无法确定。山林看起来都一样，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藤蔓纵横交错，石头上长满滑腻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更要命的是，水喝完了。

之前找到的那条浅涧，在一天前就断了源头，变成时有时无的渗水，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乱石滩里。两个水囊早已干瘪，月关的嘴唇因为干渴和紧张，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又被他不自觉舔去，留下淡淡的铁锈味。

饥饿倒是其次。鬼魅沿途辨认出几种可食用的野果和块茎，虽然酸涩难咽，好歹能撑住。但干渴不同。喉咙里像塞了把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灼痛。呼吸也变得费力，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火气。

午后，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上停下。日头毒辣，直射下来，没有树荫遮蔽，地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植物被晒焦的苦味。月关靠着一块晒得发烫的石头坐下，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

鬼魅蹲在他面前，解下自己的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晃荡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拔开塞子，递到月关口边。

月关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你喝。”

鬼魅没动，只是举着水囊。他的嘴唇也干裂起皮，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和警觉，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但眼神依旧沉静。

“我不渴。”他说。

骗人。月关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看着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但他知道争不过。他低下头，就着鬼魅的手，含住囊口。最后一口水，温热，带着兽皮水囊特有的腥气，滑过灼痛的喉咙时，带来短暂而虚幻的滋润。

太少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瞬间就被蒸干。

鬼魅收回空水囊，系回腰间。他站起身，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坡地向下延伸，消失在更茂密的树林里。远处有鸟群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下面可能有水。”鬼魅说，声音也有些哑，“听。”

月关凝神细听。除了风声、蝉鸣、自己粗重的呼吸，似乎……真的有隐隐的水声。很微弱，时断时续，像幻觉。

“走。”鬼魅伸出手。

月关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直打颤。鬼魅半扶半架着他，两人踉跄着往坡下走。

坡度很陡，碎石松散，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月关几乎是被鬼魅拖着往下挪，好几次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都被鬼魅死死拽住。荆棘划破了手背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水声越来越清晰。不是潺潺的溪流，更像是……瀑布？沉闷的轰鸣，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凉感，穿透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带着尖刺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不是瀑布，是一处断崖。崖壁陡峭，高约二三十丈，一道不算宽阔但水流充沛的山涧从崖顶冲下，砸进下方深潭，激起大片白茫茫的水雾。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岸边堆满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巨石。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在岩壁和潭水上投下变幻的光晕。

更重要的是，在断崖的中段，水流冲刷出的凹槽后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被垂挂下来的藤蔓和水流遮掩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水。还有可能栖身的洞穴。

月关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渴带来的眩晕感更强烈了，他几乎要立刻扑向潭边。但鬼魅拉住了他。

“等等。”鬼魅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潭边的巨石，对岸的树林，崖壁上可能藏人的缝隙。右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的柴刀柄上。

山林寂静，只有瀑布轰鸣和水流溅落的哗啦声。鸟鸣似乎都远离了这片区域。

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鬼魅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下去。”他说。

从他们站立的坡地到潭边，还有一段近乎垂直的陡坡。鬼魅先下，用柴刀在湿滑的泥地上砍出几个可供踩踏的浅坑，然后转身接应月关。两人几乎是贴着岩壁，一点点往下挪，稍有不慎就会直接滑坠下去，摔进深潭或撞上巨石。

脚终于踩到潭边相对平坦的卵石滩时，月关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卵石硌得膝盖生疼，但他顾不上，手脚并用爬到水边，掬起一捧水就往嘴里送。

水很凉，甚至有些刺骨，带着高山雪融的清冽和淡淡的矿物气息。涌入干渴欲燃的口腔时，像久旱逢甘霖，每一个味蕾都在叫嚣。他贪婪地喝着，直到呛得咳嗽起来，水从鼻孔里喷出，狼狈不堪。

鬼魅没急着喝水。他先走到瀑布下方，仰头观察那个洞口。水流很急，从洞口前冲刷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要进去，必须涉过及腰深的湍流，或者从侧面湿滑的岩壁攀爬过去。

他回到潭边，蹲下身，也喝了几大口水。冰凉的液体灌下去，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道道污痕。

月关终于喝够了，瘫坐在卵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水下肚，带来短暂的舒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寒冷。湿透的衣裤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他牙齿开始打颤。

鬼魅站起身，脱掉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同样湿透的里衣。他走到瀑布侧面，试了试岩壁的湿滑程度，又看了看水流的湍急程度。

“我过去看看。”他说，指了指那个洞口，“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月关点了点头，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他看着鬼魅脱下鞋子，赤脚踩进冰冷的潭水，一步步走向瀑布。水流很快漫过他的膝盖、大腿、腰际。他走得很稳，逆着水流的冲力，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张开保持平衡。

到了瀑布正下方，水雾弥漫，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见他伸手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紧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横向移动，艰难地避开水流的正面冲击。

有好几次，脚底打滑，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被水流卷走。月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但鬼魅总能稳住，手指像铁钳一样抠进岩缝，继续往前挪。

终于，他够到了洞口边缘垂下的藤蔓。扯了扯，试了试韧性，然后抓住藤蔓，脚在岩壁上一蹬，借力荡进了洞口。

身影消失在水帘之后。

月关紧紧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时间忽然变得很慢，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寒冷、饥饿、干渴缓解后的虚脱感，混着对鬼魅的担忧，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洞口的水帘被拨开，鬼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意思是，安全，可以过来。

月关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必须过去。他学着鬼魅的样子，脱下外衣和鞋子，赤脚踩进冰冷的潭水。水刺骨的寒，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瀑布走去。

越靠近瀑布，水流的力量越大，冲击得他站立不稳。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无法呼吸。他看不见鬼魅，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洞口的方向，在及腰深的湍流里艰难跋涉。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一只手从水帘后伸出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鬼魅的手，冰冷，但有力得像铁箍。

“抓住藤蔓！”鬼魅的声音穿过水幕，有些模糊。

月关用另一只手胡乱抓住垂下的藤蔓，粗糙的植物纤维勒进掌心。鬼魅用力一拉，他借势往前一扑，撞开水帘，跌进了洞里。

惯性让他往前冲了几步，脚下是干燥的沙石地，他踉跄着，被鬼魅从背后扶住，才没摔倒。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水帘透进来的、摇晃晃的水光，映得洞壁波光粼粼。空气潮湿，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但并不憋闷，反而有细微的气流流动，说明洞穴可能另有出口，或者足够深。

最重要的是，干燥。脚下是细沙和碎石，洞壁虽然湿润，但并没有积水。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寻常屋子大小，但足够容纳两人，还能生火。

鬼魅松开他，走到洞口附近，拨弄了一下垂挂的藤蔓，让它们更好地遮挡住洞口，只留下一些缝隙透光和通风。然后他回到洞内，开始检查四周。

月关靠着洞壁滑坐下去，精疲力竭。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寒意渗透骨髓，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鬼魅很快检查完了。洞穴是天然的，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深处似乎还有延伸，但暂时不必探查。他走回月关身边，蹲下身。

“把湿衣服脱了。”他说，声音在洞穴里带着回音。

月关没动。他冷得手指僵硬，几乎不听使唤。鬼魅没再说话，直接动手，帮他解开湿透的、紧紧黏在皮肤上的里衣。布料冰冷沉重，剥下来时，月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魅把自己的干外衣——虽然也半湿，但比月关身上的好太多——裹在月关身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湿衣。他的动作很快，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很快，两人都只剩下最贴身的一层单薄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鬼魅从腰间那个同样湿透的布包里，摸出两块火石和一小捆用油纸包着、居然还没完全湿透的干苔藓——这是他进山前就准备好的。

他在洞中央找了处相对干燥的沙地，清理掉碎石，架起几根在洞口附近捡的、相对干燥的枯枝。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打火。

嚓，嚓。火石撞击的声音在洞穴里格外清脆。火星溅到干苔藓上，起初只是微弱的红点，鬼魅凑近，小心地吹气，红点慢慢扩大，冒起一缕细小的青烟，然后，噗的一声，腾起一小簇颤巍巍的、橙黄色的火苗。

火苗舔上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渐渐燃烧起来。光亮驱散了洞穴的昏暗，暖意开始弥漫。

鬼魅添了几根稍粗的树枝，火势更旺了。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映在潮湿的洞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大的影子。

他转身，拿起两人脱下的湿衣服，拧干水分，摊开在火堆旁相对干燥的石头上烘烤。然后，他在月关身边坐下，伸出手臂，环住月关仍在发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

怀抱并不温暖——鬼魅的身上也湿冷，但他身体的热量，透过单薄的、半湿的衣料，一点点传递过来。更重要的是一种坚实的、存在的支撑感。

月关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他把脸埋在鬼魅肩窝，汲取那一点可怜的暖意。火堆燃烧着，温暖逐渐包裹住他们。潮湿的衣物在火边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洞穴里原本的苔藓泥土气息。

外面，瀑布依旧轰鸣，水声永恒。

里面，火光摇曳，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沉默地取暖，等待衣物烘干，等待体力恢复。

这处偶然发现的洞穴，这场临时起意、偏离原定路线的“旅行”，或许不能改变他们被追捕的命运。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水帘后的、干燥温暖的小小空间里，他们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像两头受伤的兽，在追猎的间隙，找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巢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鬼魅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月关湿漉漉的、沾着草屑泥污的头发。

“睡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守着。”

月关没有应声，但闭上的眼睛，和逐渐平缓的呼吸，给出了回答。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临时起意的旅行，或许偏离了方向。

但有时候，偏离，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