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他们遇到了山民。
不是追兵,是真正的山民——祖辈住在深山里的采药人。两个老汉,背着半人高的竹篓,里面装着刚采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手里拄着磨得油亮的木棍,正沿着一条兽径往下走。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酱褐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透着山野人特有的、警惕而好奇的光。
双方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前碰上了。
月关和鬼魅正要从石缝里挤出来,两个老汉恰好走到洞口。六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鬼魅的手立刻按在了腰后的柴刀柄上。月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狭窄的出口。
两个老汉打量着他们。目光从他们沾满泥污的裤腿,扫到被树枝刮破的衣袖,最后落在他们脸上。月关低着头,鬼魅则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木然。
“外乡人?”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
鬼魅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深山老林的,进来做啥?”另一个脸颊有块紫红色胎记的老汉问,眼睛像钩子,在月关过于白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采药。”鬼曼开口,声音也刻意压低,带着点外地人学不地道的土腔,“家里有人病了,缺几味急药。”
“采药?”缺牙老汉嗤笑一声,露出黑洞洞的牙龈,“这季节,这地界,能采到什么好药?糊弄鬼呢。”
气氛陡然绷紧。月关感觉到鬼魅按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石缝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着苔藓和腐叶的气味。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在失控地狂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耳膜发疼。
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讨好的笑:“不敢瞒老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话时,微微抬起脸,让昏暗的光线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苍白失血的嘴唇。这不是装的,连日逃亡,提心吊胆,加上山里的湿寒,他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吓人。
胎记老汉眯了眯眼,没说话。缺牙老汉则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鬼魅:“你这兄弟,看着倒是把力气。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山里不太平,最近有外人进来搜山,动静不小。你们撞见过没?”
来了。月关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冲破喉咙。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粗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帮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撞见过。”鬼魅接话,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后怕,“前天在林子里,远远看见几个人,拿着刀,模样凶。我们没敢出声,躲起来了。”
他说话时,微微缩了缩肩膀,做出个普通山民见到凶徒时会有的、畏缩的姿态。这动作由他做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但光线昏暗,倒也看不出太大破绽。
“躲得好。”胎记老汉点了点头,脸上的警惕似乎松了一丝,“那帮人不是善茬。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月关适时地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又畏惧的神色。
“谁知道。”缺牙老汉啐了一口,“神神叨叨的,拿着画像,见人就问。给的赏钱倒高,但咱山里人,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不是?”他说着,又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俩,生面孔,又这当口进山,小心被当成正主。”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月关心底。他感觉到鬼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但面上,鬼魅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们就是采药的穷苦人,哪配当什么正主。”
石缝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水滴从岩壁渗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胎记老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月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叶和草药混杂的气味。老汉的眼睛死死盯着月关的脸,像要从中挖出什么秘密。
月关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去,冰凉一片。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维持着那种疲惫、畏惧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
“你这小哥,”胎记老汉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草丛里游动的窸窣,“生得也太好了点。不像山里人,也不像寻常采药人家出来的。”
石缝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月关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山的闷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但最后一刻,鬼魅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后腰上。
很轻的一下,隔着衣物,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就是这一下,像一针定心剂,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神经。
“家里原是城里的。”月关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但还算连贯,“落了难,才……才学着进山。”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抖的阴影,“脸是爹娘给的,没办法。”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落魄子弟的无奈和认命。胎记老汉盯着他又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这一笑,脸上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那胎记更狰狞了几分。
“也是。”他退了回去,摆了摆手,“这世道,好看的脸蛋有时候是祸不是福。你们小心些,采了药就赶紧下山,别逗留。”
说完,他侧身挤过石缝,缺牙老汉也跟着过去了。两人没再回头,拄着木棍,沿着兽径,慢慢消失在下山的雾气里。
直到那两道佝偻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月关才猛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被鬼魅一把捞住。
“走。”鬼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急。
两人没再走兽径,而是折向另一侧更陡峭、更荒僻的山坡。荆棘撕扯着衣裤,碎石在脚下滚动,好几次月关都差点滑倒,全靠鬼魅死死拽着他。
一直爬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鬼魅才停下。这里地势高,能看见下方蜿蜒的兽径和远处朦胧的山谷。他松开月关,自己靠在岩壁上,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汗。
月关直接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胸口生疼,手脚都是软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刚才那一刻,胎记老汉盯着他的眼神,像刀子刮过皮肤,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们……信了吗?”他喘息着问,声音抖得厉害。
鬼魅没立刻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仔细看了看下方的路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暂时信了。”
“暂时?”
“山里人精明,疑心重。”鬼曼转过头,看着月关,“他们暂时没看出破绽,但回去后,未必不会琢磨。尤其你的长相……”
月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冰凉,指尖却在发抖。这张脸,曾经是他最得意的武器,如今却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得弄脏点。”鬼曼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头发也是。”
月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连日奔波已经沾满泥污、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白皙肤色的手背。是啊,太干净了,和这深山,和“采药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鬼魅从岩壁下抓了把湿泥,混着枯叶和苔藓。他走过来,蹲在月关面前。
“闭眼。”他说。
月关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冰凉黏腻的泥巴敷在了脸上。鬼魅的动作不算轻柔,泥巴糊过额头、脸颊、鼻梁、下巴,甚至耳朵后面。粗糙的砂砾摩擦着皮肤,苔藓腐烂的微腥气冲进鼻腔。
然后是指尖插进发间,不是梳理,是揉搓,把更多的泥和草屑揉进金色的发丝里。力道有些重,扯得头皮发疼,但月关没吭声。他感觉到头发被弄乱,打结,变得油腻板结,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
“好了。”鬼魅说。
月关睁开眼。鬼魅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一件作品。他从怀里掏出块破了一半的铜镜——不知什么时候捡的,递过来。
月关接过镜子。镜面模糊,布满划痕,但依然能照出人影。
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来了。满脸泥污,只有眼睛周围和嘴唇附近露出一点原本的肤色,但也脏兮兮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颜色被泥污染得暗沉发褐,乱得像鸟窝。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澈着,但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慌乱和疲惫,倒是符合一个落魄逃亡者的形象。
“像了。”鬼曼说,拿回镜子,扔到一边。
月关没说话。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同样糊满泥巴、指甲缝里塞满黑垢的手。粗布衣袖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也有刻意抹上去的泥污和刮擦的红痕。
从矜贵艳丽的菊斗罗,到山野逃命的泥人。
不过片刻工夫。
鬼魅也往自己脸上和手上抹了泥,又把外衣撕破了几处,弄得更邋遢。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朝月关伸出手。
“不能停。”他说,“他们可能还会折回来,或者通知下面的人。”
月关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些。腰间的柴刀随着动作晃动,沉甸甸的,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伪装,不只是脸上的泥,身上的破衣。
是眼神,是姿态,是呼吸的频率,是每一步走路的力道,是每一句开口的语气。
是让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时,脸上还能保持死水般的平静。
是把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能在这深山里活下去的、不起眼的影子。
鬼魅已经转身,继续往更深处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里多了种属于山民的、略微拖沓的疲惫感。
月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学着鬼魅的样子,微微佝偻起背,让脚步显得沉重踉跄。脸上的泥巴慢慢干了,紧绷着皮肤,不太舒服。头发黏在脖子上,痒。
但心跳,终于一点一点,从失控的狂乱,压回到沉闷而持续的、属于逃亡者的鼓点。
山林寂静,雾气重新聚拢。
两个泥污满身、步履蹒跚的“采药人”,沉默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山雾深处。
仿佛从未有过那两个锦衣华服、让武魂殿悬赏重金的“大人物”。
只有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在为谁送行,又像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