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磨了一夜。
鬼魅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就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一下,一下,拉着磨刀石。刃口与青石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刺耳又单调,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月关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块粗布,正把晒干的药草细细地捆成小扎。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扭曲、拉长,又缩短。
谁也没说话。只有磨刀声,捆扎药草的窸窣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天快亮时,鬼魅停了手。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细微的嗡鸣声几乎听不见,但指腹掠过时,能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锋利。他把两把柴刀用布条缠好刀柄,一把插在后腰,一把递给月关。
月关接过来。刀很沉,缠了布条的刀柄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粗糙的实在感。他不是没碰过兵器,奇茸通天菊的花瓣比任何刀刃都锋利。但像这样握着一把纯粹的、用来劈砍的刀,还是第一次。
“走山路,用得着。”鬼曼说,声音有些哑。
月关点了点头,把刀也插在腰间。粗布衣裳掩盖了刀的形状,但行走时,坚硬的刀身还是会硌着腰侧的皮肤,提醒他这是什么。
天蒙蒙亮时,他们出了门。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灰白的晨雾,药圃里的嫩芽挂着露水,秋千架静默地悬着,麻绳湿漉漉的。月关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虚掩着,山心玉魄温润的光被门缝吞没,只剩一片昏暗。
鬼魅锁好院门,把钥匙扔进了门前的河里。铜钥匙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水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就被流淌的河水卷走了。
“走吧。”他说。
两人没走大路。他们穿过屋后的竹林,踩着湿滑的落叶和露水,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山里走。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人影模糊,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和脚踩在枯枝上的断裂声。
山里的清晨格外安静。鸟叫声都稀疏,偶尔一声,也是短促的,像被雾气捂住了喉咙。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草木腐烂的微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才渐渐散去。日头升起来,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路越来越难走,坡度变陡,石头湿滑,藤蔓纠缠。月关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汗,后背的衣裳很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鬼魅走在他前面,不时停下,伸手拨开横生的荆棘,或回头拉他一把。他的手很稳,力道也控制得刚好,总能在月关脚下打滑或绊倒的前一刻,稳稳地托住他。
快到正午时,他们找到一处浅涧。水很清,从石缝里淌出来,汇成一小汪潭,潭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鬼魅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月关也靠着一棵树坐下,解开腰间的水囊,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灼烧感。但腿像灌了铅,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他闭了闭眼,听见鬼魅的声音:“休息一刻钟。”
月关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山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流水潺潺,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月关脸上、手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鬼魅忽然站起身,动作很轻,但月关立刻睁开了眼。鬼魅没看他,只是侧耳听着什么,眼神锐利得像捕食前的鹰。
“有人。”他低声说,两个字,像冰碴子砸进潭水里。
月关的心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也仔细听。起初只有风声水声,但渐渐地,他分辨出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落叶和枯枝上,沙沙的,由远及近,正朝这个方向来。
速度不快,像是在搜寻什么。
鬼魅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自己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几块巨石后面,伏低身子,目光透过石缝,看向声音来处。
月关背靠着树干,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柴刀。刀柄粗糙的布条摩擦着掌心,激起一层细密的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胸腔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男人的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
“……这鬼地方,能藏人?”
“少废话,上面让搜,就搜。”
“画像上那俩,细皮嫩肉的,能跑进这种深山老林?别是早顺河跑了……”
“河岸都有人盯着。进山是最后可能。”
声音更近了。月关甚至能看见晃动的人影,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十几丈外的地方时隐时现。三个人,都穿着便于山行的短打,腰间挂着刀,正一边拨开灌木,一边四处张望。
其中一人,恰好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关的呼吸停了。他看见那人的脸——方脸,浓眉,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是前几天来敲门的那个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的目光扫过巨石,扫过浅涧,扫过月关靠着的这棵树。停顿了一瞬。
月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鬼魅在巨石后蓄势待发的杀气,像一张拉满的弓,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
但疤脸汉子转开了视线。他啧了一声,踢开脚边的石头:“屁都没有。撤吧,再往深处走,天黑前出不去了。”
另两人似乎也松了口气。脚步声开始转向,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月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掌心全是汗,布条都浸湿了。
鬼魅从巨石后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却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们搜得不细。”鬼曼说,声音很低,“但还会再来。”
月关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为什么……没发现我们?”他问。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要暴露了。
鬼魅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浅涧边,蹲下身,手指在潭边的湿泥上抹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和巨石。
“这里地势低,水声掩盖了呼吸。”他说,站起身,“他们急着在天黑前撤出,不会费心细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月关,“而且,他们没想到,我们会真敢进这么深。”
月关明白了。在那些追兵眼里,他和鬼魅或许还是画像上那两个养尊处优、需要前呼后拥的“大人物”。深入这种连猎户都少至的原始山林,不符合他们对“逃亡”的想象。
“但下一次,”鬼魅接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就不会这么侥幸了。”
他走到月关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带着山泉的寒气,却握得很稳。
“得走更深。”鬼曼说,“找一处他们轻易不敢进,或者找不到的地方。”
月关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你认识路?”月关问。
鬼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他说,“但山里,总有活路。”
他松开手,转身,朝山林更深处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一把劈开荆棘的刀。
月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腰间的柴刀随着步伐晃动,一下,一下,磕在胯骨上,钝钝地疼。
阳光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鸟雀归巢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更衬得山林幽深寂静。
而他们的脚步,正一步步,踏入这寂静的、未知的深处。
身后,那处浅涧的水依旧潺潺流淌,清澈见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潭边湿泥上,几个模糊的、很快被水流抹去的脚印,无声地证明着,一场追与逃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