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场集,比往年热闹。
河面的冰化净了,水涨起来,哗哗地淌,带着上游融雪的凉气。田埂上的草冒了尖,嫩生生的绿,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微微抖着。镇上石板路两侧的摊子明显多了,卖菜籽的、卖农具的、卖小鸡小鸭的,嘁嘁喳喳,空气里混着泥土、牲口和油炸果子的气味。
月关和鬼魅还是去了。盐要补,米缸也快见底,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家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脚步比平日快些,话也少。自打武魂殿的人来过,院子周围的空气就像绷紧的弦,看似平静,稍一碰就会嗡鸣。
镇口那棵老柳树抽了新芽,绿蒙蒙一片。树下蹲着几个歇脚的农人,正抽着旱烟闲扯。月关走过时,听见零星的词句飘过来:
“……赏钱真那么多?”
“那还有假?驿站贴的告示,白纸黑字……”
“可那画像上的人,瞧着就不是寻常百姓……”
声音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咕哝。月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手心却微微出了汗。鬼魅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低垂,像在看路,余光却扫过柳树下那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盐铺还是那个干瘦老头。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没像往常那样招呼,只说了句“来了”。称盐时,他的动作慢吞吞的,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睛从镜片上方瞟过来,在月关脸上停留了片刻。
“五斤?”老头问,声音有点哑。
“嗯。”鬼魅应道。
老头称好盐,包好,递过来。收钱时,他忽然开口:“前两天,又有人来问。”
月关正低头数铜板,手指顿了顿。
“什么样的人?”鬼魅问,语气平常。
“跟上次差不多打扮,但更精悍。”老头慢悠悠地说,把铜板一个个摞在柜台上,“问得更细。附近几户人家都问遍了,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有没有人突然搬来,有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又瞟向月关,“……长得特别扎眼的。”
扎眼。月关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张脸,哪怕束发粗衣,刻意收敛,在乡下地方也还是太显眼了。
“你怎么说?”鬼魅问。
“我能怎么说?”老头哼了一声,把铜板扫进抽屉,“实话实说呗。河对岸是搬来一户,兄弟俩,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种药为生,安分得很。”
他把“安分”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鬼魅没接话,提起盐包,转身往外走。月关跟上去,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台面,眼睛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街上人挤人。春耕在即,家家户户都出来采买,背篓、挑担、独轮车,挤得石板路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带着开春特有的躁动。
月关跟着鬼魅在人群里穿行。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是余光里的窥探,窃窃私语后的停顿,不经意撞上的目光又慌忙移开。
“让让!让让!”有人推着满载粪肥的独轮车挤过来,气味刺鼻。月关侧身避让,肩膀撞到旁边卖竹器的摊子,竹筐竹篮哗啦响了一阵。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跟人说话,转过头来,看见月关,愣了一下。
月关认得她。去年秋天,他在这摊子上买过几个竹筛晒药。妇人当时还夸他手巧,说晒药的竹筛编法特殊,一般人不会用。
“是你啊。”妇人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好久不见。药种得怎样了?”
“还好。”月关简短地应道,想快点离开。
妇人却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哎,听说没?最近有人在找两个男人,赏钱高得吓人。”她眼睛在月关脸上转了转,又瞄向他身后的鬼魅,“画像我瞅过一眼,别说,跟你们还真有几分……”
话没说完,鬼魅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月关身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妇人。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我们还有事。”鬼曼说,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嘈杂都静了一瞬。
他拉起月关的手腕,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月关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身后,那妇人的嘀咕声隐约传来:“……凶什么凶,不就是问问……”
挤过最热闹的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人才少了些。巷子两边是民居的后墙,堆着柴垛和杂物,空气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气。鬼魅松开手,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关靠着墙,微微喘气。手腕被鬼魅握过的地方,皮肤发烫。
“她看见了。”月关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疑问。那妇人的眼神,话里的试探,都太明显了。
鬼曼没说话。他站在巷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集市上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膜,嗡嗡地响。阳光从巷子两端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不止她。”鬼魅忽然说。
月关抬起头。
鬼魅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里堆着几捆去年的干芦苇,枯黄瑟缩,在风里轻轻抖动。芦苇后面,是镇子边缘的荒地,再往外,就是河滩和树林。
“从我们进镇,就有人跟着。”鬼曼说,声音压得很低,“三个。两个在明,混在人群里。一个在暗,身手不错,一直隔着一段距离。”
月关的呼吸滞住了。他完全没察觉。重生后实力未复,感官远不如前世敏锐,但鬼魅不同——即使魂力被封存大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洞察,早已成了本能。
“武魂殿的人?”月关问。
“不像。”鬼曼摇头,“穿着普通,魂力波动也弱,应该是本地帮闲,或是接了悬赏的散修。”他顿了顿,“但盯梢的手法很老道,不是寻常地痞。”
月关慢慢直起身。背贴着粗糙的土墙,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那种熟悉的、被阴影缠绕的感觉,又回来了。像前世每一次执行危险任务前,那种空气里弥漫的、无声的压迫。
“他们没动手。”鬼魅说,目光落回月关脸上,“只是在确认。”
确认是不是画像上的人。确认行踪,确认住处,然后……去领赏。
“不能回去了。”月关低声说。一旦被确定,他们的院子就不再是避世的桃源,而是随时会被围捕的牢笼。
鬼魅沉默了片刻。巷子外,集市上的喧嚣时远时近,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要回去。”鬼曼说,声音很稳,“东西都在那儿。”
不止是米盐衣物。是药圃里刚冒芽的草药,是秋千架,是堂屋里那块山心玉魄,是这大半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属于“家”的全部痕迹。
“回去拿了,立刻走。”鬼魅接着说,“赶在天黑前。”
月关看着他。鬼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这个人在做决定时总是这样,干脆,果断,不留余地。
“往哪儿走?”月关问。
鬼曼看向巷子另一端。那边通向镇外,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春日的山色是蒙蒙的青,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进山。”他说,“深处。”
山里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能借地势周旋。更重要的是,山里人迹罕至,武魂殿的触角没那么容易伸进去。
月关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重新汇入人流时,月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着的,探究的,像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放慢脚步,像寻常赶集人一样,在一个卖种子的摊子前停下,抓了把菜籽看了看。
鬼魅在他身边站着,目光扫过四周。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但此刻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沉默寡言、陪弟弟赶集的普通兄长。
买完种子,又去铁匠铺取了之前订的两把柴刀——说是要进山砍柴。铁匠是个哑巴,比划着收了钱,把刀递过来。刀是新打的,刃口雪亮,沉甸甸的。
提着东西往外走时,那种被跟踪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月关能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混杂在集市嘈杂里,时断时续,但始终存在。
出镇时,日头已经偏西。土路上行人渐稀,远处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忙碌,身影被斜阳拉得细长。风大了些,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山的凉意。
走过老柳树,树下已经空了。只有几截抽剩的烟蒂,歪倒在尘土里。
月关和鬼魅都没回头。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每个赶完集回家的农人。但握着柴刀的手,指节都微微发白。
身后,镇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炊烟升起来,一缕缕,散在渐暗的天色里。
而更远处,山林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没所有逃入其中的身影。
故人的踪迹,已如影随形。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