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他们就离开了那个潮湿的海蚀洞。

月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短暂醒来过一次，眼神涣散，身上的金色光晕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那些蛛网般的纹路也淡成了皮肤下几不可查的浅痕。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攥紧了鬼魅胸前的衣料，又昏睡过去。

鬼魅背着他，在涨潮前离开了洞穴。左臂的伤口经过粗糙包扎，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锐利的刺痛，但他背上的重量比这疼痛更让他心头发紧。月关的气息很弱，趴在他背上，像一个易碎的、过热的梦。

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北，尽量远离昨夜发生冲突的断崖区域。天色渐亮，晨雾笼罩着海面，远处的渔船像剪影，在灰白的水天之间缓缓移动。空气湿冷，带着海腥和清晨特有的洁净气味。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雾气，鬼魅才在一处偏僻的、停着几艘破旧小帆船的简陋小码头附近停下。这里看起来不像正规的渔港，更像渔民间私下交易、修补渔具的聚集地。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板房，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鱼腥、桐油和腐烂海草的味道。

他将月关小心地放在一间废弃船屋的阴影里，用一些破烂的渔网和稻草稍稍掩盖。月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只是昏睡不醒。

鬼魅蹲在他身边，手指悬在他脖颈上方，感受着那微弱但稳定的脉搏。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海鲜市场。

市场就在码头边上，没有固定的摊位，大多是渔民直接将夜里或清晨的收获从船上搬下来，铺在油布上、木盆里，甚至直接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叫卖。人群熙攘，讨价还价声、鱼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比海鸥镇中心的集市更嘈杂，也更……粗粝。

他需要食物，尤其是能给月关补充体力、相对干净的食物。也需要打听消息——“灰鸥号”是否真的存在，何时离港，从哪里上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夜那身偷来的粗布衣裤沾满了泥污、血渍和海水，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他走到码头边，趁着没人注意，就着冰冷的海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又用力搓了搓衣服上最显眼的污渍。水很凉，刺激得伤口一阵抽搐。洗完，他甩了甩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得狼狈，但也更像个刚刚在船上干完脏活累活、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穷苦水手。

他重新压低斗笠——边缘破损得更厉害了——走进了市场。

气味首先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鱼腥，是无数种海洋生物死亡后混合发酵的气息：螃蟹的土腥，贝类的咸涩，鱿鱼的微氨，各种海鱼或清淡或浓烈的腥气，还有堆积的鱼内脏在阳光下慢慢腐败的甜腻恶臭。地面永远湿漉漉的，混合着海水、融化的冰碴、鱼血和泥浆，踩上去黏腻打滑。

鬼魅低着头，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摊子：还在张牙舞爪却被草绳捆住的青色螃蟹；挤在木盆里吐着泡沫的蛤蜊和蛏子；银光闪闪、眼睛却已经浑浊的带鱼；比巴掌还大、肉质肥厚的牡蛎被粗鲁地撬开，露出乳白的肉和汁液。摊主们大多皮肤黝黑皲裂，嗓门洪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大声叫卖，或者和熟客插科打诨。

他在一个卖杂鱼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头，正麻利地用一把小刀给一条海鲈鱼刮鳞去内脏。鱼血和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卖？”鬼魅用沙哑的声音问，指了指盆里那些个头较小、看起来相对新鲜的杂鱼。

老头瞥了他一眼，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十个铜子儿一斤，全要了算你八个。”

鬼魅没还价，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在山上捡的、勉强能用的旧铜币，数了数，只够买两斤多。他点点头。

老头熟练地称了鱼，用干荷叶胡乱一包，递过来。鬼魅接过，荷叶温热，带着鱼腥和淡淡的植物清香。他付了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有船往北边去？”

老头正在刮另一条鱼的鳞，头也没抬：“北边？远了去了。哪条船？”

“灰鸥号。”

刮鳞的刀顿了顿。老头抬起独眼，又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湿透破烂的衣裤和沾着泥污的脸上停留片刻。“灰鸥号啊，”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老哈克的船。装完货就走，就这一两天的事儿吧。”

“在哪儿上船？”鬼魅问。

老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找活干？老哈克船上可不缺人。而且……”他压低了点声音，“最近风声紧，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到处打听人。灰鸥号这时候走，怕是也不想惹麻烦。”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鬼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地点。道了声谢，他提着那包鱼，转身挤进了人群。

他没有立刻回船屋，而是在市场里又转了一会儿，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两个硬邦邦的、疑似掺了粗粮的海边常见烙饼。然后，他走到市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个老妇人在卖烤牡蛎。炭火很旺，牡蛎壳被烤得噼啪作响，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奶香的咸鲜气味。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买，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灰鸥号天不亮就开始装货了。”

“老哈克这次跑得急，价钱给得也高。”

“废话，不走等着被盘查吗？昨晚码头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

“听说锚爷的人吃了大亏？”

“嘘……小声点，谁知道是哪路神仙……”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足够拼凑：灰鸥号即将离港，时间紧迫；昨夜的事已经传开，码头的戒备可能会加强。

鬼魅不再逗留，提着鱼和饼，快步朝藏身的船屋走去。

回到船屋，月关还蜷在渔网和稻草下，没有醒来的迹象。鬼魅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有些低热，但比夜里好些。他撕下一小块相对柔软的饼，沾了点牡蛎摊边讨来的清水，小心地润湿月关干裂的嘴唇。

月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鬼魅耐心地一点点喂他喝了点水，又试着喂了点捣碎的、没有任何调味的烤牡蛎肉。月关吞咽得很慢，很费力，但终究是吃下去了一些。

做完这些，鬼魅自己才就着冷水，啃完了剩下的硬饼和一点鱼肉。鱼很腥，饼粗粝得划嗓子，但他吃得很快，很沉默。

吃完，他没有休息。他找出之前偷衣服时顺手拿的、还没用过的粗针和一小卷麻线——原本可能是用来补渔网的。然后，他拉过月关的一只手。

月关的手很凉，手指纤细，即使沾了泥污，也掩不住原本的骨相优美。只是此刻，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

鬼魅低头，就着船屋缝隙透进的昏暗光线，开始用那粗针和麻线，笨拙地缝补月关破烂衣袖上最大的一个裂口。针脚歪歪扭扭，又大又糙，和他劈柴、打架时的利落精准截然不同。但他缝得很认真，眉心微蹙，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一针，一线。粗糙的麻线穿过同样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船屋外，海鲜市场的喧嚣隐隐传来，混着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

阳光从缝隙挪移，渐渐变得炽热。

当那个难看的补丁终于勉强将裂口连在一起时，鬼魅才停下，用牙齿咬断线头。他抬起头，发现月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

鬼魅的动作顿住了。针还捏在指间，线头垂落。

四目相对。船屋里弥漫着鱼腥、稻草霉味和阳光蒸腾出的木头气息。

月关的视线，缓缓从鬼魅脸上，移到他手中捏着的针线，再移到自己袖子上那个丑陋却结实的补丁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丑。”

鬼魅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月关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然后，他放下针线，将剩下的、用干净叶子包好的烤牡蛎肉递到月关嘴边。

“吃。”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月关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散发着咸鲜气味的食物，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张口，咬住了那块牡蛎肉。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鬼魅就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

船屋外，海鲜市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午后的海风带来咸湿的热浪。

而在这破烂的、充满鱼腥味的临时栖身之所，一场无声的照料与依靠，正在沉默中进行。

补丁很丑，食物粗粝，前途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能为对方缝补衣裳，喂一口食物。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向下一段充满腥风，却也或许暗藏生机的旅程。

海鲜市场的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