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蛎肉的咸鲜气味还留在齿间,混合着海风特有的、永不停歇的咸腥。
月关小口小口地吃着鬼魅递来的食物,吞咽时喉咙仍有细密的刺痛,像被砂纸磨过。每吃几口,他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但他坚持着,把鬼魅给他的那份也吃完了大半——鬼魅只是摇头,说在码头吃过了,可月关看见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和更显嶙峋的脸颊。
黄昏时分,海鲜市场的喧嚣彻底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鱼鳞、内脏碎屑和融化的冰水,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的腥臭被晚风吹散了些,混入远处炊烟的木头气息。
鬼魅搀扶着月关,离开了那间充满鱼腥和霉味的破旧船屋。月关的腿脚还是软的,大半重量倚在鬼魅身上,两人沿着码头边缘,踩着咯吱作响的朽木和潮湿的沙地,走向更僻静的海滩。
这片沙滩远离码头和镇子,布满了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黑色礁石和破碎的贝壳。沙子粗糙,夹杂着小石子。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又渐渐褪成沉郁的紫灰。海浪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永恒而单调。
他们在一块巨大的、背风的礁石后停下。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个小洞穴,能遮挡大部分海风和可能的视线。沙地相对干燥,铺着一些被潮水带来的干燥海草。
鬼魅让月关靠着礁石坐下,自己则转身,走向不远处被潮水带上来的漂流木堆。他挑拣了几根相对干燥的,抱回来,又在礁石凹陷里清出一小片空地,用火石点燃了枯死的海草作为引火物。火苗起初很微弱,在海风里挣扎着,但鬼魅用手小心地拢着,添上细小的木屑,火势终于稳定下来,噼啪作响,驱散了傍晚的寒意和潮湿。
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一小片沙地,也映亮了两人疲惫不堪的脸。
鬼魅在月关身边坐下,沉默地解开自己左臂上那早已被血和海水浸透的、胡乱包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火光下,比月关想象的更狰狞。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边缘皮肉翻卷,因为海水浸泡和缺乏处理,已经有些发白肿胀,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月关的呼吸一滞。他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看下去。这伤口是为他挡的。
鬼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他拿出那个装着淡青色药膏、一直小心藏在怀里没丢的小瓷瓶——月关认出那是之前在院子里时,自己给他抹过的伤药,没想到他还带着。拔开塞子,药膏只剩下瓶底薄薄一层,带着薄荷和草药的气息。
他用右手食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肉的瞬间,他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手臂肌肉,但动作依旧稳定。涂抹得很仔细,从伤口一端到另一端,连翻卷的皮肉边缘都没放过。
月关看着他。火光在鬼魅低垂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没入鬓角。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涂抹药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涂完药,鬼魅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包扎伤口。布条不够长,他包扎得有些吃力,单手操作,动作笨拙。月关伸出手,想帮忙,指尖却在碰到布条前停下了——他的手在抖,而且,他也不会。
鬼魅没说话,只是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配合右手,艰难地打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身后的礁石上,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火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干裂,眉宇间积压着浓重的疲惫。
月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右臂。皮肤冰凉。
鬼魅睁开眼,看向他。火光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映出月关同样苍白憔悴的脸。
“还疼吗?”月关问,声音嘶哑。
鬼魅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月关脸上,在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清澈、却也盛满了不安和愧疚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月关刚才碰他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和湿冷的海风,但握得很紧,将月关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不怪你。”鬼魅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是我没护好。”
月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什么,又酸又涩。
鬼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而去拨弄面前的火堆,添了根稍粗的木头。火光更旺了些,驱散了不断涌来的、带着咸腥寒意的夜风。
夜色完全降临了。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没有云,只有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清冷的、细如银钩的月亮,斜斜挂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月光很淡,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银鳞。海浪声在夜色里显得更加宏大而空洞,哗啦——哗啦——,像亘古不变的叹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靠着礁石,望着眼前跳跃的火光,和火光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与银光交织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月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散:
“老鬼。”
“嗯?”
“如果……这次逃不掉,”月关顿了顿,眼睛依旧望着黑暗的海面,不敢看鬼魅,“如果被抓住……”
“没有如果。”鬼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月关转过头,看向他。鬼魅也正看着他,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深井。
“我们会离开这里。”鬼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沉得像砸在沙地上,“坐船,往北,去更远的地方。找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海岛,或者……大陆的另一头。”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未来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可月关知道,这有多难。武魂殿的触角,追兵的围堵,茫茫大海的未知,还有他们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和时隐时现的力量。
“要是……找不到呢?”月关的声音更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要是船沉了,或者……”
“那就一起沉。”鬼魅的回答更快,更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月关愣住了。
鬼魅伸出手,不是握他的手,而是抬起,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又湿了。
“嘉陵关,”鬼曼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入海浪声里,却字字清晰,敲在月关心上,“我最后悔的,不是死,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月关的呼吸彻底停住了。前世最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漫天的血色,破碎的武魂,鬼魅在他怀里逐渐冰冷消散的温度,和他自己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呼喊……
“这一世,”鬼魅的手指停在他脸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无论去哪儿,是生是死,是船是海,是山是崖——”
他顿了顿,看着月关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我都跟你一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许诺。只有最简单的陈述,和最沉重的决心。
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月关的灵魂里。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们脸上乱舞。远处传来海鸥夜归的鸣叫,凄清悠长。
月关看着鬼魅,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决绝。所有的恐惧、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粗暴的誓言,短暂地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武魂殿那个冰冷华丽的花园里,鬼魅也是用这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站在他身后,挡住所有可能射向他的暗箭和冷眼。那时他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
现在,他懂了。
他伸出手,覆在鬼魅贴着他脸颊的手背上。指尖冰凉,掌心却开始回暖。
“好。”他说,声音依旧嘶哑,却稳了下来,“一起。”
一起逃,一起找生路。
一起生,或者,一起死。
鬼魅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反手握住月关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单薄的、染血的衣料,月关能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温热的,活着的。
火堆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很快熄灭在沙地里。
月光似乎亮了一些,清泠泠地洒在沙滩上,照得那些黑色的礁石泛着幽暗的光,海浪卷起的白沫像碎银。
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海滩上,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一个关于同生共死的誓言,被海风卷着,散入无边的夜色和永恒的涛声里。
没有见证者,只有他们彼此。
但这已经足够。
足够支撑他们,面对前方更加黑暗汹涌的未知。
鬼魅重新揽住月关的肩,让他靠着自己,将大部分体温传递过去。
“睡吧。”他说,“天亮前,我叫你。”
月关闭上眼睛,耳边是鬼魅的心跳,和海浪永恒的吟唱。
疲惫和某种奇异的安宁,一同席卷了他。
火光渐弱,月光愈明。
而在月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海面上,一点微弱的、属于船只的灯火,正在缓缓移动,朝着北方。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