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是潮水叫醒了他们。
不是涨潮，是退潮。海水从礁石缝隙和沙地里咝咝地抽离，像巨兽缓慢收回了舌头，留下湿漉漉、泛着冷光的痕迹和一股更浓重的、海生物暴露在空气中的咸腥腐气。月光已经黯淡，东方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点点蟹壳青，星星稀疏得快要看不见。
鬼魅先醒的。他几乎是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就绷紧了身体，右手条件反射地按向腰后——柴刀不在，昨夜生火时放在了脚边。他轻轻移开揽着月关的手臂，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什么，然后侧耳，在渐渐平息的潮水声和海风里，捕捉那一丝不协调。
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远处湿润的沙子上，发出一种区别于海浪冲刷的、黏腻又细碎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脚步节奏刻意错开，走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鬼魅的手无声地握住了柴刀粗糙的木柄。他微微侧头，看向靠在他肩上依旧昏睡的月关。月关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里白得像褪了色的贝壳，呼吸轻浅，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的阴影，昨夜那惊心动魄的金色纹路已经隐去，只留下皮肤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但脆弱感依旧浓重地笼罩着他。
不能在这里动手。月关经不起任何折腾，而对方在暗处，人数、实力不明。
鬼魅轻轻晃了晃月关的肩膀，低声唤：“月关。”
月关的睫毛颤了颤，迷茫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疲惫和昏沉。他看向鬼魅，尚未完全清醒，但鬼魅凝重的脸色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人。”鬼魅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关立刻屏住呼吸，残余的睡意一扫而空。他顺着鬼魅示意的方向，从礁石凹陷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天色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光线昏暗模糊。远处的沙滩上，靠近他们昨夜来时的方向，确实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缓慢移动。距离不算近，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从轮廓判断大约三四人，都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物，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查看沙地，或抬头四顾。
他们在找痕迹。昨夜两人从船屋走到这片沙滩，虽然鬼魅尽量清理，但在湿沙上，难免会留下浅浅的脚印或拖曳的痕迹。
“不是昨晚那些人。”鬼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月关的耳廓，“脚步更稳，配合更好。”昨晚的海魂师虽然凶悍，但步伐杂乱，魂力波动也粗糙。而远处这几人，移动间有种训练有素的默契，魂力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反而更危险。
月关的心沉了下去。是武魂殿的人？还是其他接了悬赏的、更专业的追踪者？
那几人似乎在沙滩上发现了什么，聚拢了一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他们藏身的这片礁石区。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眼神，但月关能感觉到一种被锁定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走。”鬼魅当机立断，一把拉起月关，也顾不上收拾火堆的余烬——那点热量早已散尽，只剩一堆冷灰。他半扶半抱着月关，借着高大礁石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朝海滩另一侧、更远离镇子和码头的方向移动。
脚下的沙地因为退潮变得格外湿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讨厌的噗嗤声。月关竭力跟上，但虚弱的身体和发软的腿脚让他踉跄不断，几乎全靠鬼魅支撑。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胸口像压着石头。
身后的沙沙声明显加快了。那几个人发现了他们的动静，正在追过来。
鬼魅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冷冽。他忽然停下，将月关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一推：“藏好，别动，别出声。”
月关撞在粗糙冰凉的礁石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鬼魅弯下腰，双手飞快地在湿沙里刨了几下，捧起一大把混合着破碎贝壳和砾石的沙子，然后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用力扬了出去。
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撒。沙子在他手中，像一片骤然扬起的、带着呼啸声的灰黄色幕布，精准地覆盖了追兵前方一大片区域，甚至巧妙地利用了清晨海边常有的、变幻不定的微风，让沙尘弥散的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
追兵的脚步立刻乱了。猝不及防被劈头盖脸的沙石糊了一脸，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足以让他们视线受阻，呼吸不畅，下意识地躲避或停顿。
借着这片刻的混乱，鬼魅返身回到礁石后，拉起月关：“跑！”
两人不再掩饰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软的沙滩上狂奔起来。咸腥的风猛烈地刮过耳边，肺里火辣辣地疼，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身后传来恼怒的呵斥和更加急促的追赶声。
这片海滩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嶙峋崎岖的礁石区，黑黢黢的乱石堆叠，缝隙里积着退潮留下的海水和滑腻的海藻。鬼魅毫不犹豫地拉着月关钻了进去。
一进入礁石区，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巨大的黑色岩石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和潮湿的锈蚀味。脚下是滑溜溜的、长满苔藓的石头和深浅不一的水洼，行走更加困难，但也提供了更多藏身和迂回的空间。
鬼魅对这类地形的适应力强得惊人。他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总能提前避开最滑腻的地方或隐蔽的裂缝，选择最稳妥的落脚点，同时死死拽着月关，不让他摔倒。
身后的追兵也追进了礁石区。但他们显然没这么熟悉环境，速度慢了下来，不时传来踩滑的闷响或低声的咒骂。
“分开找！他们跑不远！”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命令口吻的声音传来，不是海边口音，更冷硬，更标准。
鬼魅和月关躲在一处两块巨石形成的狭窄夹缝里，背贴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剧烈地喘息。夹缝很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外面，脚步声分成了两拨，一左一右，开始仔细搜索这片错综复杂的礁石区。
月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听见鬼魅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鬼魅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此刻这疼痛反而成了某种支撑。
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用兵器拨弄着挡路的藤壶和海草，发出刺啦的声响。另一个方向，似乎有人在攀爬较高的礁石，试图获得更好的视野。
月光已经完全消失，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浓稠的时刻。只有海天相接处那一线微弱的青白，勉强勾勒出礁石狰狞的轮廓。
鬼魅忽然动了。他松开月关的手腕，用极轻的声音说：“待着。”
然后，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悄无声息地从夹缝里滑了出去，消失在侧前方一块更高大的礁石阴影里。
月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跟出去，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鬼魅消失的方向。
外面，搜索的声音更近了。左侧，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转过他们藏身夹缝前的一块礁石，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是刀，还是短剑？
那人离夹缝只有不到三步距离。月关甚至能看清他深色劲装的轮廓，和侧脸紧绷的线条。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侧一下头，就能看见缝隙里的自己。
冷汗瞬间浸透了月关的后背。
就在那人即将迈出下一步时，他侧后方更高的礁石上，一块松动的、海碗大小的石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石头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礁石区里格外清晰。
那人反应极快，猛地向侧前方扑倒躲避。石头砸在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水洼里，溅起大片冰冷腥咸的水花。
而几乎在石头落地的同时，一道比黑暗更浓的影子，从那块高大礁石的顶端，悄无声息地扑了下来，目标不是那个躲避石头的人，而是更远处、正在攀爬另一块礁石的第二个追踪者。
没有喊叫，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其短促沉闷的、肉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被死死扼在喉咙里的、濒死的嗬嗬声。
紧接着，是重物从礁石上滚落的、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磕碰声，最后是“噗通”一声，落进了较深的水洼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安静。
那个躲避石头的人刚刚从湿滑的地面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同伴落水的声音。他惊愕地回头，只看到水洼里荡开的涟漪和一圈渐渐扩散的暗色——不知是浑浊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三？”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朝水洼方向挪了一步。
就在他注意力被水洼吸引的瞬间，那道黑影——鬼魅，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从他刚刚扑倒时露出的视觉死角里闪出，手掌并拢如刀，快如闪电地切在他的颈侧。
同样是一声闷响。那人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鬼魅在黎明微光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无情的脸，随即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鬼魅没看倒地的两人，迅速蹲下身，在他们身上快速摸索了几下，掏出些零碎物品——钱袋、火折子、一小包干粮，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刻着简单纹路的金属牌。他看也没看，将东西全部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快步回到月关藏身的夹缝。
“走。”他拉起月关，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击杀不过是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月关被他拉出夹缝，踉跄着跟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地上瘫软的身影和水洼里无声无息浮动的另一个，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鬼魅杀人，前世见得多了。但这一次，如此近，如此静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为了他们能活下去……
鬼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别回头。”
月关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里那点恍惚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礁石和渐亮天光的掩护，朝着海岸线更北方，更深邃、更未知的乱石滩深处，快速遁去。
身后，那片浸染了不同颜色液体的水洼，涟漪渐渐平息。
而远处，海鸥镇的方向，更多的嘈杂声，正随着彻底到来的黎明，慢慢苏醒。
尾巴暂时斩断了。
但血腥味，已经散开。更凶猛、更谨慎的猎手，或许正在闻风而来。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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