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灰白色的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风更大,带着更刺骨的湿冷,卷起砂砾抽打在脸上。他们离开了那片血腥的礁石区,沿着海岸线向北,走进了一片更为荒凉的地界。这里没有沙滩,只有大片大片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却坚硬的黑色卵石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同样铅灰色的海水融为一体。卵石大小不一,踩上去高低不平,极其费力,稍有不慎就会崴脚。
鬼魅走得很快,几乎是在拖着月关前进。他的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显然在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搏杀中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渍从匆忙包扎的布条下洇出来,染深了半截袖子。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查看伤口,只是死死攥着月关的手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卵石滩毫无遮蔽,一望无际,任何移动的东西在几百米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月关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只是机械地迈步,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咸腥的海风。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激得他不住打颤。他想让鬼魅慢一点,但看到鬼魅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那近乎实质的冷光,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找到藏身之处,处理伤口,恢复体力。身后的追兵虽然暂时解决,但那块从尸体上摸出的金属牌,像一块冰,硌在鬼魅怀里,也硌在两人心头——那是某种身份的标记,意味着死掉的人并非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的。同伙很快会发现失踪,会循着血迹或别的痕迹找过来。
卵石滩似乎没有尽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一片低矮的、风化严重的土崖突兀地横在海岸线上,像是被海水硬生生切断了延伸。土崖不高,只有两三丈,但崖壁上布满了海浪侵蚀出的孔洞和裂缝,崖脚下堆积着更多的乱石和破碎的贝壳。
鬼魅拉着月关,加快脚步冲向土崖。在靠近崖壁时,他选择了其中一道较宽的、被海水冲刷出的横向裂缝。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和泥土的湿冷气息。
他让月关先进去,自己则留在入口处,警惕地回望来路。卵石滩上空空荡荡,只有灰白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黑色石头的边缘,发出单调的哗啦声。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云层似乎更厚了,酝酿着一场海上常见的、突如其来的暴雨。
确认暂时安全,鬼魅才侧身挤进裂缝。里面比想象中深一些,也干燥一些,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贝壳。光线从狭窄的入口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是一个不大的、不规则的空间,最深处似乎还有向下倾斜的通道,但被黑暗吞没,看不真切。
月关已经瘫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胸膛剧烈起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鬼魅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先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月关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脱皮,眼神涣散,但呼吸还算平稳,没有再次出现武魂失控的迹象。鬼魅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追踪者身上摸来的小水囊——皮质,不大,摇了摇,里面还有半囊水。他拔开塞子,先凑到月关嘴边。
清水带着皮囊的微腥,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救赎。月关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勉强抬起手,推开水囊,示意鬼魅喝。
鬼魅没客气,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小心地将水囊塞好,重新塞回怀里。接着,他拿出那包干粮——同样是从尸体上搜来的,是几块压得很实的、掺着粗粮和果干的硬饼,散发着淡淡的不新鲜的气味。他掰下一小块,递给月关。
月关看着那块灰扑扑的饼,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接过来,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饼硬得像石头,刮擦着口腔,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点虚浮的热量。
鬼魅自己也吃了几口,然后,他拿出了那块金属牌。
牌子是暗铜色的,半个巴掌大,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峰,峰顶环绕着一圈荆棘。背面是几个数字编号,刻痕很新。不是什么知名的魂师组织徽记,更像某种私人或地方势力的标识。
“不是武魂殿。”鬼魅摩挲着牌子的边缘,声音低沉,“是佣兵,或者……受雇于某个势力的私兵。”武魂殿的令牌他太熟悉了,绝不是这样。但这种私人性质的追踪者,往往更麻烦——他们不讲究规则,只为赏金或命令行事,手段可能更下作,也更难缠。
月关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悬赏的吸引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大,触动的势力也更杂。
“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月关哑声说。
“嗯。”鬼魅应了一声,将牌子随手扔在脚边的沙土里,用脚拨了点沙土盖住。然后,他再次解开自己左臂的包扎。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阵钻心的疼和更多涌出的血。伤口果然裂开了,边缘肿胀发红,看起来情况不妙。
月关挣扎着坐直了些,想帮忙,却被鬼魅用眼神制止。鬼魅拿出那个只剩瓶底的药膏瓷瓶,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指,而是直接将瓶口倾斜,将最后一点药膏粉末,小心地抖落在伤口最深处。药粉接触血肉,带来一阵刺痛,鬼魅的手臂肌肉绷紧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没吭。
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仅剩的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包扎。这一次,他包得更仔细,更紧实,试图完全止住血。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月关对面的土壁上,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裂缝里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的海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潮湿的黑暗里缓慢流逝。月关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手脚不再那么冰冷麻木。他看向鬼魅,鬼魅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呼吸并不平稳。
“老鬼,”月关轻声开口,“你的伤……”
“死不了。”鬼魅打断他,眼睛没睁,声音沙哑。
月关沉默了。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目光落在裂缝入口那一道狭窄的光带上。光带里,细微的尘埃在缓慢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外面除了海浪声,似乎多了一种别的声音。
很微弱,像风吹过卵石滩的缝隙,又像……很多人踏在卵石上,那种细微却密集的沙沙声。
鬼魅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裂缝入口。
月关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也听见了。
声音在靠近。不止一两个人,像是有不少人,正从他们来的方向,沿着卵石滩,朝这片土崖区域搜索过来。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但在空旷的卵石滩上,依然能隐约分辨。
鬼魅无声地站起身,走到裂缝入口边缘,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命令声:
“……分三队,仔细搜崖壁……”
“血迹到这边断了,肯定在附近……”
“找到格杀勿论,但尽量留活口问话……”
果然来了。而且人数不少,目的明确。
鬼魅退回月关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人很多,分散搜索。这里藏不住,很快会被发现。”
月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柴刀,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刀在昨夜生火后就一直放在鬼魅那里。
“你待在这里。”鬼魅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月关想也没想就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又被他死死压住,“你伤成这样……”
“正是因为伤着,才不能一起跑。”鬼魅截断他的话,眼神冷硬如铁,“你留在这里,等他们大部分人被引开,找机会沿着崖壁往北跑,别回头。”
“那你呢?!”月关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鬼魅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苍白,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覆在月关手背上,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力道大得让月关感觉到疼痛。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记住,往北。找有船的地方。”
说完,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就朝裂缝入口走去,脚步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月关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前世鬼魅消散前最后回望他的眼神,和此刻这决绝离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就在鬼魅即将侧身挤出裂缝的瞬间,月关猛地扑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一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也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要死一起死!要逃一起逃!你别想再丢下我!”
鬼魅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月关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能感觉到那紧紧环抱住他的手臂传来的、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力道,也能感觉到背后衣料迅速被滚烫的液体浸湿——不是海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外面的搜索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卵石被踢动的清脆滚动声。
鬼魅慢慢转过身。月关还死死抱着他,脸埋在他后背上,肩膀因为压抑的哽咽而耸动。
鬼魅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月关紧紧按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月关头顶,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好。”
“那就一起。”
他松开月关,目光扫过这狭小的裂缝空间,最后落在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向下倾斜的通道。入口太窄,不适合伏击。而这条未知的通道……
“下面。”鬼魅拉起月关,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条黑暗的通道,“赌一把。”
通道入口更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陈腐的气息。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坡度很陡,向下延伸。
鬼魅走在前面,一手握着柴刀探路,一手紧紧拉着月关。月关跟在他身后,在绝对的黑暗里,只能依靠手腕上传来的、鬼魅手掌的温度和力道,以及前方柴刀偶尔磕碰到石壁发出的轻微声响,来判断方向和脚下的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他们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也能听到上方裂缝入口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和人语。
“这里有个缝!”
“进去看看!”
“点火把!”
光亮从他们身后的通道入口透进来一些,但很快被曲折的通道吞没。脚步声进入了他们刚才藏身的裂缝空间。
“没人?”
“有血迹!新鲜的!”
“看!那边还有个洞!通下去的!”
追兵发现了通道。
鬼魅和月关的心同时一紧。鬼魅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月关在黑暗里狂奔。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滞闷。
突然,前方传来隐约的、空洞的水声。不是海浪,更像是……地下水?或者,这条通道的尽头,是某处与海相连的、更隐蔽的洞穴?
身后的光亮和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追兵举着火把追进了通道。
就在火光即将追上他们的背影时,通道猛地一个拐弯,前方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而是通道到了尽头,下面是一片更深的、完全黑暗的空间。水声就是从下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
没有路了。
只有一片黑暗的、不知深浅的悬空。
身后的火光已经映出了拐角处墙壁的轮廓,追兵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鬼魅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将月关用力推向通道尽头的崖壁凹陷处,低吼一声:“抓紧!”
然后,他自己则横跨一步,挡在了通道出口前,面对着即将追来的火光和敌人。柴刀被他双手握住,横在身前。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但他恍若未觉。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背影在通道尽头的悬崖边缘,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决绝。
他要在这里,为月关争取最后的时间,或者……一起坠入下方未知的黑暗。
月关背靠着冰冷的崖壁,看着鬼魅浴血的背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这绝境中的最后屏障。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生与死,逃与亡。
就在这一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