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歇了,天气陡然闷热起来,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安归似乎又变回了那具行尸走肉,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他不再有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连那日书房里短暂燃起的荒谬与自我厌弃的火光,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烧灼过后的、冰冷的余烬。
他依旧每日伺候笔墨,动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段君芜不开口,他便如墙角沉默的青砖;段君芜吩咐,他便如最精密的器械般执行。眼神空茫,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包括段君芜。
段君芜能清晰地“看”到,系统面板上的虐心值增长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偶尔会停滞。安归像是彻底封闭了内心,将自己放逐到了一片无人能及的荒原。
这并非段君芜想要的结果。他要的不是一潭真正的死水,而是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最终彻底崩毁的绝望。
饵,需要换得更香,也更毒。
这一日,段府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江南织造局的督办太监,王公公。此人权势不小,与段家生意往来密切,段君芜亲自在前厅接待,场面颇为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公公喝得满面红光,说话也随意起来。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安归,对段君芜笑道:
“段公子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连个端茶递水的小厮,都生得这般好相貌。”
段君芜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安归,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公公说笑了,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罢了。”
“诶,”王公公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咱家瞧着,倒是挺合眼缘。不若段公子割爱,让给咱家?咱家府上正缺个机灵点的人伺候笔墨。”
这话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王公公性好男风,在江南官场并非秘密。
一瞬间,前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个被议论的、如同物品般的少年。
安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托着茶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死死攥着盘沿,泛出青白的颜色。
段君芜没有立刻回答。他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在安归那僵硬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王公公,笑容不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随意:
“公公既然开口,段某岂有不肯之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安归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段君芜!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卖给一个太监?!去做那种……那种玩物?!
纵然经历了国破家亡,纵然道基被废,纵然受尽折辱,他也从未想过,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耻辱!
【虐心值+1500!!!】
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地鸣响,数值剧烈跳动。
王公公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段公子爽快!爽快!”
段君芜却话锋一转,看着安归那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奴才性子木讷,手脚也不算伶俐,只怕伺候不好公公,反倒惹您生气。”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惋惜,“况且,他毕竟是安家出来的人,虽说被赶出了门,到底还顶着个姓。若是传出去,说我段君芜将安家的少爷送与公公为仆,于公公清誉有碍,于我段家名声,也不甚好听。”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地:“这……段公子考虑得是,是咱家唐突了。”
段君芜微微一笑,举杯:“公公喜欢,是这奴才的造化。只是此事不妥,不如我另寻两个伶俐懂事的,明日送到公公府上,如何?”
王公公虽然有些遗憾,但段君芜给足了台阶,他也只好顺势而下,重新堆起笑容:“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厅内重新恢复了喧闹,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安归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冻住了一般。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瞬间被当作货物般随意转让、几乎坠入最污秽深渊的恐惧和耻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久久无法散去。
他看着段君芜。
看着他那张谈笑风生、轻而易举将自己从悬崖边拉回,却又亲手将自己推出去感受那彻骨寒风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先是将他打入地狱,又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时,伸手拉他一把?
是为了让他更清晰地感受那深渊的可怕吗?
是为了让他铭记,他的命运,始终捏在这个人手中,连生死荣辱,都不过是他一念之间吗?
【虐心值+800!当前进度:5100/10000。】
段君芜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与王公公继续饮酒谈笑,神情自若。
安归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低下了头。
只是这一次,那低垂的眼睑下,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剧烈翻涌后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认命。
他好像……真的累了。
连愤怒和恨意,都提不起来了。
原来,绝望的尽头,不是激烈的反抗,也不是麻木的承受。
而是连自身的存在,都变成了一种可以随时被交易、被定义、被随手处置的……荒谬。
他端着早已凉透的茶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嚣的前厅。
门外,阳光炽烈,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却觉得,比那梅雨季的阴冷,更加寒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