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段府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请柬。当朝首辅沈阁老六十大寿,广邀宾客。段家作为江南豪富,自然在受邀之列。段老爷年事已高,不便远行,这代表段家赴京贺寿的差事,便落在了段君芜肩上。
消息传开,段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兴奋。京城,天子脚下,首辅寿宴,那是何等荣耀与机遇。不少有头有脸的管事、甚至旁支子弟都绞尽脑汁,想在随行名单上占得一席之地。
芜苑里却依旧安静。安归如同往常一样,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玉器摆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段君芜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窗纱,在他月白的常服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翻过一页书,眼也未抬,仿佛随口吩咐:
“收拾一下,三日后随我进京。”
安归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看向段君芜,眼中是全然的不解和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进京?带他?
为什么?
他一个身份尴尬、近乎仆役的庶子,带去京城,带去首辅的寿宴?是觉得他在江南丢的人还不够,要带到京城,带到那些真正的权贵面前,再羞辱一次吗?
【虐心值+200。】
段君芜合上书,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怎么?不愿意?”
安归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从来都没有。
“奴才不敢。”他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段君芜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只是决定带上一件寻常的行李。
三日后,车队启程。段君芜的座驾是一辆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内置软榻、小几,熏着清雅的冷香。安归与其他几个贴身小厮、护卫一起,跟在马车后面。
离了江南水乡,路途变得单调而漫长。官道两旁景色变换,从稻田桑泽逐渐变为旷野丘陵。安归沉默地走着,脚底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汗水浸湿了粗布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偶尔,车队会在沿途的驿站歇脚。段君芜会下车透透气,或与当地迎接的官员富商应酬几句。安归则和其他下人一起,忙着喂马、检查车辆、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他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风物,也看到了段君芜在江南之外,依然显赫的权势和游刃有余。所到之处,无人不敬,无人不捧。
这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与段君芜之间,隔着的是何等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是身份、地位、力量上绝对的碾压。
【虐心值+100。】
【虐心值+150。】
虐心值在旅途中缓慢而稳定地积累着,伴随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抑。
这一夜,车队在一处规模颇大的驿站落脚。段君芜被当地知县请去赴宴,直至深夜方归。他喝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安归照例守在段君芜客房的外间,准备随时伺候。夜已深,驿站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里间传来段君芜低沉的声音:“倒茶。”
安归敛目垂首,端着温好的茶壶走进里间。段君芜并未睡下,只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归将茶水倒入杯中,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正要退下,却听见段君芜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这一路,辛苦你了。”
安归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段君芜。
段君芜也正看着他,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少了平日里的冷硬,竟显得有些……柔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也敛去了惯有的冰寒,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等到了京城,”段君芜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安归死寂的心湖,“你若表现得好,或许……我可以考虑,将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
安归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疯狂地跳动起来!
卖身契!还给他?!
这意味着……自由?
可能吗?
这个魔鬼,会给他自由?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名为“希望”的火苗,竟然不受控制地,在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深处,极其艰难地、颤抖着,闪烁了一下。
尽管他立刻强行将这丝火苗掐灭,告诉自己这绝不可能,这一定是又一个陷阱,又一个更残忍的戏弄……但那一刻的悸动,真实得让他感到恐慌。
【虐心值-500!】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响起。
段君芜看着他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隐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下去吧。”
安归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里间。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自由……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他明明知道不该信,不能信!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因为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自由,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是离开段府?是摆脱“安归”这个身份?还是……能够有机会,向眼前这个给予他无尽痛苦的人,挥出复仇的刀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段君芜又一次,精准地找到了他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最脆弱的地方。
然后,将一枚裹着糖衣的、足以致命的毒药,放在了那里。
接下来的路程,安归变得更加沉默。但他眼底那死水般的平静,却被彻底打破了。一种焦躁的、隐忍的、带着绝望期盼的矛盾情绪,在他周身弥漫。
他时而会望着段君芜马车的方向出神,时而又会因为某个护卫无意间的打量而骤然紧绷。
段君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视若无睹。
京城,越来越近了。
那承诺背后的真相,也即将揭晓。
安归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看着前方那辆华贵的马车,仿佛在看一个通往未知命运的囚笼。
而这一次,囚笼的门,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让他恐惧又无法抗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