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底与江南不同。高耸的城墙如同盘踞的巨兽,透着森严的威仪。城内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喧嚣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骡马和尘土的气息,厚重而富有冲击力。
段家在京城亦有宅邸,虽不及江南老宅阔绰,却也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段君芜抵达后,并未急着去拜会各方关系,反而像是真的来游历一般,带着安归,在京城里看似随意地闲逛。
他们去过贩夫走卒聚集的西市,也去过文人墨客流连的琉璃厂;在喧嚣的茶楼里听过市井传闻,也在清雅的画舫上远眺过皇城轮廓。
段君芜的话并不多,偶尔会指点一些京中风物,语气平淡,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他甚至在某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前停下,买了一包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随手递给了跟在身后的安归。
“尝尝,京城的老味道。”
安归愣愣地接过那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掌心,带着甜腻的香气。他低头看着那色泽金黄的糕点,久久没有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看这些?为什么要给他买点心?
这看似寻常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举动,比任何直接的折辱更让他无所适从。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反复搔刮着他心上那道早已结痂的、丑陋的伤疤,不痛,却痒得钻心,让他想要疯狂地抓挠,却又害怕撕开那层薄弱的防护,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血肉。
【虐心值-300。】
【虐心值+100。】
【虐心值-200……】
系统的数值开始不稳定地波动,上下起伏,显示出安归内心剧烈的挣扎和矛盾。
他越来越看不懂段君芜了。这个人的行为毫无逻辑可言,时而冷酷如冰,时而……又像是包裹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那夜驿站中关于“卖身契”的承诺,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与眼前这看似平和的一幕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不敢再生出任何希望,那代价他承受不起。可那微弱的火苗,一旦被点燃,即便再如何压制,也终究无法彻底熄灭,只会在这反复的冰与火的煎熬中,默默地、持续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沈阁老的寿宴,设在三日后的夜晚。
这一日,段府京邸忙碌异常。段君芜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墨紫色锦袍,金冠束发,腰缠玉带,通身的气度华贵逼人,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安归作为随行小厮,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料子稍好的靛蓝色仆役服,安静地跟在段君芜身后,登上了前往沈府的马车。
沈府门前,车马如龙,灯火璀璨。前来贺寿的皆是京中显贵,朱紫满堂,气派非凡。段君芜递上名帖,立刻有管事满脸堆笑地引着他入内。
安归低着头,紧随其后。踏入那高门大户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属于权力顶端的威压扑面而来。雕梁画栋,曲径回廊,往来之人皆衣香鬓影,谈吐不凡。他像是一粒误入珍珠宝海的尘埃,渺小得几乎要被这满堂光华吞噬。
寿宴设在巨大的花厅之中,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段君芜被引至一处位置不错的席面落座,与周遭几位看似身份相当的官员子弟寒暄应酬,言笑自如,风采卓然。
安归则与其他官员带来的随从一起,被安排在花厅外侧的廊下等候。这里也能隐约看到厅内的景象,听到里面的喧哗。
他看着段君芜游刃有余地周旋于那些权贵之间,举止从容,谈笑风生,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样的场合。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像一个多余的、见不得光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寿宴的气氛愈加热烈。酒过数巡,不少宾客已带了醉意。
就在这时,花厅内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安归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今日沈阁老心情极好,拿出了珍藏的《山河万里图》真迹供宾客鉴赏……”
“当真?那可是前朝画圣绝笔!”
“快去看看!”
不少宾客都朝着花厅一侧临时布置的画案涌去。段君芜也与同桌之人起身,走向那边。
安归站在廊下,隔着攒动的人头,能看到那幅被小心翼翼展开的巨幅画卷的一角。笔墨酣畅,气势恢宏,确非凡品。
众人围观赏析,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和刻薄:
“咦?段公子身边这位小厮,瞧着倒有几分面熟?莫非……是江南安家那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那声音,齐刷刷地投向了廊下阴影里的安归!
安归的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扎般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说话之人,正是之前曾在段府花厅有过一面之缘的李铭!他此刻正站在段君芜身侧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的笑容。
“安家?哪个安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前些时日嫡子被打折了腿,听说快要败落了的江南安家……”
“哦——就是他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啊?怎么在段公子身边为奴了?”
“啧啧,真是……”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进安归的耳朵里。他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在京城!在首辅的寿宴上!将他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扯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段君芜。
段君芜就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目光环绕着。他也正看着安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恼怒,也无尴尬,平静得令人心寒。
在安归近乎绝望的注视下,段君芜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那些低语:
“李公子认错人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不过是段某身边一个寻常仆役,粗手笨脚,不懂规矩,让诸位见笑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安归与“安家庶子”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来。
否认了他的过去,也否认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仿佛他从来就只是段君芜身边一个无名的、可以随意定义的影子。
一瞬间,花厅内外安静了下来。那些探究、鄙夷的目光,也因段君芜这句话,而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带着怜悯或者纯粹看戏的意味。
李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讪讪地,没再说话。
段君芜不再看安归,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转身继续与旁人鉴赏那幅《山河万里图》。
安归僵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之中。
周遭的喧嚣,宾客的谈笑,悦耳的丝竹……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觉得冷。
一种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法抵御的寒冷。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表现得好”?
原来……那“卖身契”的承诺,背后是这样的代价?
用彻底的否定,换取可能的“自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靛蓝色的仆役服。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虐心值+2000!!!当前进度:7300/10000。】
系统的提示音在段君芜脑海中响起,冰冷而精确。
段君芜站在画案前,目光落在《山河万里图》那壮丽的河山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块冰凉的玉佩。
很好。
那丝不该存在的希望,应该彻底熄灭了。
接下来,只差最后一步。
将这堆死灰,彻底扬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