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死寂的沙滩。回程的马车上,段君芜闭目养神,仿佛方才沈府花厅那场针对安归的、无声的凌迟从未发生。车内熏香依旧清冷,隔绝了车外京城的夜风。
安归坐在马车角落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尊失去所有支撑的石膏像,稍一触碰便会碎裂成齑粉。他没有看段君芜,目光空洞地落在车厢内铺着的、柔软的波斯地毯花纹上,那繁复的图案扭曲旋转,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
【虐心值+500。】系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不知过了多久,段府京邸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出现在视野里。
段君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醉意。他率先下了马车,并未回头,径直往府内走去。安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坠着千斤重担。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段君芜所居的院落。
夜已深,院子里只留了几盏廊灯,光线昏黄。段君芜在院中的石桌旁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弦月。
安归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垂着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说,是等待着那早已预料到的、更深重的践踏。
段君芜没有转身,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在沈府,你做得很好。”
安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很好?是指他像一件物品般被展示,被议论,最后被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全部的存在吗?
段君芜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冰冷而完美。他的目光落在安归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何时该沉默,何时该……消失。”他踱步上前,停在安归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看来,这段时日的‘教导’,你总算领会了几分。”
“教导”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在安归的心上。
安归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破碎的血色。他看着段君芜,嘴唇翕动,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将满心的屈辱和绝望尽数倾泻在这个魔鬼身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
段君芜看着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痛苦,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安归,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泛着微黄的纸张。
卖身契。
安归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段君芜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张纸,递到安归面前。他的动作随意,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拿着。”
安归僵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象征着他耻辱与枷锁,也象征着他方才在沈府用全部尊严换来的“可能”的纸张,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同时涌向了头顶和脚底,让他一阵眩晕。
段君芜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没有丝毫催促,也没有收回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安归,看着他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混乱而失去焦距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终于,安归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了那双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
他的动作僵硬,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纸张的瞬间,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猛地一缩。
然后,他一点点地,将那薄薄的一张纸,从段君芜指尖,接了过来。
纸张很轻,落在他掌心,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低头,看着那张卖身契。上面清晰地写着他“安归”的名字,按着他鲜红的手印,标注着将他卖入段府为仆的日期和身份。
自由……吗?
这就是他辗转两世,受尽折辱,连最后一点存在都被否定后,换来的……自由?
一股巨大的、荒诞至极的悲凉,如同冰水般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得到了他曾经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虚无。
段君芜看着他将卖身契接过,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从今日起,你与段府,再无瓜葛。”
“……”
安归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段君芜。月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唯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恨、怨、悲、凉、嘲、还有一丝彻底心死后的、诡异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最终,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段君芜……”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你我之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两清了。”
说完,他不再看段君芜一眼,猛地转过身,攥着那张象征着“自由”的卖身契,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单薄得如同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连的、孤绝的意味。
段君芜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
夜风吹起他月白的袍角,猎猎作响。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终于达到了顶峰,尖锐地响起:
【虐心值+3000!!!主线任务“尘锁”完成!评价:完美!】
【当前总虐心值:10300/10000。】
【开始结算奖励……准备进行世界剥离……】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目标灵魂状态极不稳定!】
【警告……】
系统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紊乱,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段君芜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望着安归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递出那张卖身契的、空无一物的指尖。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对方指尖的、冰凉的颤抖。
第三个世界,结束了。
以一种……看似“两清”的方式。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两清吗?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世界剥离启动……】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