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剥离的晕眩感如期而至,比前两次更猛烈,带着一种空间被强行扭曲的滞涩感。段君芜闭上眼,等待着熟悉的意识抽离,等待着“富商段君芜”的记忆被压缩封存。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的空白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猛烈挣扎、咆哮,抗拒着这次剥离!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感模块异常活跃!与核心程序冲突!】
【警告!能量过载!世界剥离进程受阻!】
【分析异常源头……锁定……目标:安归……关联记忆碎片……】
系统的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夹杂着刺耳的杂音和急促的警报,像是超负荷运转的器械即将崩坏。
段君芜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不再是系统过滤后用于任务评估的冰冷数据,而是带着鲜明温度、痛楚和……情绪的碎片——
是安归在敌国废墟中,那双映着血色与绝望、却依旧清澈执拗的眼睛……
是他在思过崖罡风中,道基碎裂时那无声流淌的、冰凉的泪……
是他在沈府廊下,被当众否定存在时,那瞬间僵硬、灰败如死的身影……
是最后,他攥着卖身契,说出“两清了”时,眼中那浓烈到极致、却又空洞到极致的……复杂光芒……
这些画面,这些眼神,这些细微的、他曾漠然以对的颤抖和喘息,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冰冷的、被系统规则禁锢的意识深处疯狂冲撞、灼烧!
【情感值超标!严重超标!触发终极防御机制!】
【启动强制清除程序!抹杀异常情感模块!】
【重复!启动抹杀程序——!】
“不——!”
段君芜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那不再是属于任何任务世界角色的声音,而是源自他被层层封印的、属于“段君芜”本体的、带着惊怒与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的嘶鸣!
他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冰冷无情的能量正在他识海深处凝聚,如同高高悬起的铡刀,对准了那些正在疯狂涌现的、关于安归的一切!
不能抹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所有任务逻辑的决绝!
几乎就在那毁灭性能量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尚未完全稳定的空间壁垒,出现在了这片因剥离而扭曲、光怪陆离的虚空之中!
是安归!
不,又不仅仅是安归。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仆役服的瘦弱少年。他悬浮在虚空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强大的清辉,墨发无风自动,衣袂翻飞如云。他的面容依旧清俊,却褪去了所有属于“凡人”的脆弱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历经无尽轮回沉淀下来的、冰冷而威严的神性。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流淌着璀璨如星河般的符文,目光穿透虚空,精准地锁定了段君芜……或者说,锁定了段君芜脑海中那个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系统光团!
“找到你了。”
安归开口,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越或嘶哑,而是带着一种亘古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寒意。
他指尖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利剑,狠狠斩向段君芜的识海!
“轰——!”
并非物理层面的撞击,而是灵魂与规则层面的剧烈碰撞!
段君芜只觉得整个意识海仿佛被投入了亿万雷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他能清晰地“听到”脑海中系统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带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尖锐悲鸣!
【不可能!权限被强行入侵!核心代码遭受攻击!】
【目标能量层级……无法解析!超出认知范畴!】
【警告!系统结构正在崩解——!】
那悬在识海中的“铡刀”在符文之力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为虚无。与此同时,禁锢着段君芜情感与记忆的、那些冰冷的、无形的枷锁,也在这一刻,伴随着系统的悲鸣,轰然破碎!
如同堤坝决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属于他自身的情绪和记忆,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屏障,将他彻底淹没——
不仅仅是这三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还有更久远的、被他遗忘的……属于他“段君芜”本体的记忆碎片,以及……与安归之间,那纠缠了不知多少轮回的、模糊而深刻的宿缘!
痛!
难以言喻的痛!
不仅仅是灵魂被冲击的痛,更是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情感,带来的、迟到了太久太久的、锥心刺骨的悔与痛!
他看着虚空中那个神性威严、眼神冰冷的安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归的目光扫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的疲惫和……淡漠。
“轮回九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安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碎。”
他指尖轻点。
那在段君芜脑海中肆虐、挣扎的系统光团,发出一声绝望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哀鸣,下一刻,彻底爆散开来,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束缚了段君芜不知多少岁月的枷锁,碎了。
那冰冷的、驱动他一次次伤害安归的系统,碎了。
虚空之中,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一个承受着记忆洪流的冲击,脸色苍白,眼神混乱而痛苦。
一个悬浮清辉之中,神色冰冷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碎了一只蝼蚁。
段君芜看着安归,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带着血丝的呼唤:
“安……归……”
安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
那笼罩着他的清辉开始变得黯淡,他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虚无。
“等等!”
段君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正在消散的虚空。
安归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段君芜一个人,站在这片因系统崩碎而逐渐恢复平静、却依旧空茫无尽的虚空里。
脑海中,不再有冰冷的提示音。
只有那些汹涌的、滚烫的、带着无尽悔恨与痛楚的记忆,在反复冲刷、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缓缓地、无力地跪倒在虚空之中,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原来……
他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原来……
他施加在安归身上的每一分痛苦,最终都化作了刺向他灵魂的、淬毒的利刃。
系统碎了。
任务结束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而那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