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崩碎的余波在虚空中缓缓平息，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布满疮痍的海床。段君芜跪伏在空茫之中，身体的每一寸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力量消散，而是因为那些汹涌回溯的记忆，带着迟来数个轮回的尖锐痛楚，正将他寸寸凌迟。

不再是任务世界里面具下的冰冷计算，不再是系统过滤后用于评估的数值。而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安归每一次绝望眼神、每一次破碎呼吸、每一次隐忍颤抖的……全部细节。

赤狼山崖边，他决绝跃下的身影，衣袂翻飞如折翼之蝶。

思过崖罡风中，他道基碎裂时那无声滑落的、冰凉的泪。

沈府廊下，他被当众否定存在时，那瞬间灰败死寂的侧脸。

还有最后，他攥着卖身契，说出“两清了”时，眼中那浓烈到极致、却又空洞到极致的复杂光芒……

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发出滋滋的焦响。原来，看着所爱之人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是这样的滋味。原来，漠然之下，早已埋藏着自身都无法承受的业火。

“呃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嘶嚎，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抠入虚无，却抓不住任何依托。悔恨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意识吞噬时，前方那片尚未完全稳定的虚空，再次泛起了涟漪。

一道身影，由模糊至清晰，缓缓凝聚。

依旧是那笼罩着清辉、神性威严的模样，只是周身那冰冷刺骨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些许。安归去而复返，悬浮于他不远处，垂眸看着他在虚空中痛苦挣扎，如同神明俯瞰在泥泞中翻滚的蝼蚁。

段君芜猛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与痛苦模糊的视线，死死抓住那道身影。他想开口，想忏悔，想祈求，可喉咙像是被滚油浇过，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安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淡漠，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疲惫。

良久，他轻轻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抚慰。指尖流淌的不再是攻击系统时的璀璨符文，而是一种更为柔和、带着奇异生机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流淌向段君芜。

段君芜僵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光芒靠近，将他笼罩。

预想中的惩罚或毁灭并未到来。那光芒融入他的身体，如同甘霖洒在龟裂的土地上，奇迹般地抚平着系统崩碎和记忆冲击带来的灵魂创伤，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感。

然而，身体的痛苦被缓解，心头的剧痛却愈发清晰。他贪婪地看着安归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曾映满他倒影、如今却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积压了数世的话语终于冲破了阻碍，带着血泪的咸涩：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明明……早就……”

早就恢复了记忆？早就拥有了力量？为何还要一次次踏入他布下的陷阱，承受那无尽的折辱与绝望？

安归指尖的光芒未停，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系统规则森严，直接对抗，你我皆会湮灭。”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唯有在你任务即将完成、心神松懈，系统与宿主绑定最脆弱的瞬间，由内而外，方可一击必杀。”

他的目光落在段君芜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的‘虐心值’，是系统的食粮，也是它暴露核心的坐标。你越是‘成功’，它便越是贴近你的灵魂本源，破绽……也就越大。”

段君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原来他每一次冷酷的算计，每一次无情的践踏，每一次以为将安归逼入绝境的“成功”，都是在将对方推向更深的炼狱的同时，也在将自己和系统，推向安归早已布下的、最终的屠刀之下！

他以爱为名，行伤害之实。

安归却以承受伤害为刃，斩向真正的枷锁。

这真相，比系统崩碎更让他痛不欲生！

“所以……所以你一次次……”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你就这样……任由我……”

“九世轮回，不同的身份，相同的结局。”安归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习惯了。”

习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一座亿万钧重的冰山，轰然砸落在段君芜的心上，将他所有的呼吸和言语都冻结成冰。

他看着安归，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看到了那背后，是九生九世，无数次重复的、被他亲手摧毁的绝望和心死。每一次轮回，安归都带着记忆，清醒地、主动地，走进他布下的局，承受他施加的痛，只为了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捕捉那唯一一丝破局的微光。

而他，却一无所知，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却重逾山岳的字眼，混合着血泪，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安归……对不起……”

安归指尖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他收回了手。段君芜灵魂上的创伤已被暂时稳定，但那双眼睛里破碎的痛苦，却无法轻易抚平。

他沉默地看着段君芜在他面前崩溃、忏悔，如同看着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戏码。

直到段君芜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空洞的喘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深的倦怠：

“系统已碎，契约解除。你……自由了。”

自由？

段君芜猛地抬头，眼中是巨大的茫然和恐慌。

他挣脱了系统的控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这自由，却建立在对安归九世伤害的废墟之上，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

他看着安归，那双曾被他无数次漠视、伤害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不堪、悔恨交加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安归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没有原谅，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看透了轮回宿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段君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判决，“我们……都该醒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清辉再次亮起，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更加决绝。

“不！等等！安归！”

段君芜惊恐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他，手臂却再次穿透了那片逐渐消散的虚影。

这一次，安归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开，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段君芜的手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徒劳的抓握姿势。

虚空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自由了……

却仿佛被遗弃在了比任何任务世界都更加荒芜、更加寒冷的无边地狱。

他缓缓收回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液体再次汹涌而出，却洗不净那刻入灵魂的悔恨与钝痛。

安归最后那句话，如同丧钟，在他空寂的识海中反复回荡。

“我们……都该醒了。”

可他醒了之后，面对的，又是什么？

是无尽的愧疚？

是永世的孤寂？

还是……那被他自己亲手斩断的、再无可能续写的未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系统碎了，枷锁没了。

可他的心，却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虚空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什么是……事事不如意。

什么是……求而不得。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