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死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空间失去了边界。段君芜不知自己在此处漂浮了多久，像一粒迷失在亘古长夜中的尘埃。系统崩碎的残响早已平息，灵魂被抚慰后的短暂安宁也早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每一寸意识。

安归最后离去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眼神，那句“我们都该醒了”的判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来新一轮的凌迟。悔恨、愧疚、茫然、恐慌……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尝试呼唤，尝试在这虚无中寻找任何一丝与安归相关的痕迹，回应他的只有绝对的寂静。那个曾被他视为任务目标、肆意伤害的存在，如今成了他唯一渴望抓住的光，却已遥不可及。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磨灭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引感，如同蛛丝般，轻轻触碰到了他近乎麻木的感知。

那感觉……很熟悉。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安归灵魂本源的气息，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执着地维系着什么。

段君芜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他不敢置信地追寻着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感应，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去确认。

不是幻觉！

那牵引感虽然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却真实存在！它指向一个方向，一个在无尽虚空中隐约浮现的、极其黯淡的坐标光点！

安归……他还存在着？他没有彻底消散？这丝牵引……是什么？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狂喜于安归可能并未湮灭，恐惧于这丝联系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断。

他不再犹豫，凝聚起刚刚稳定下来的、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坐标光点冲去！虚空中没有阻力，也没有助力，他只能燃烧着自己本源的神魂，如同扑火的飞蛾，追逐着那一点微光。

神魂在飞速消耗，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浑然未觉。眼中只有那个光点，那个可能连接着安归的唯一希望。

距离在拉近。

那光点逐渐放大，显露出模糊的轮廓——那并非一个完整的世界，更像是一片……正在缓慢坍缩、崩坏的世界碎片！边缘处不断有物质化为虚无，内部结构极不稳定，散发着死亡与终结的气息。

而安归那丝微弱的灵魂牵引，正是从这片崩坏之地的核心传来！

段君芜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系统崩碎时产生的能量风暴，恐怕波及了安归，或者……安归为了彻底斩断系统、为了送他那一缕抚慰的神光，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导致自身受损，只能被困在这片即将毁灭的碎片之中！

他加速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撞入了那片不断瓦解的天地。

天穹是破碎的，如同打翻的墨盘，流淌着不祥的暗沉色彩。大地龟裂，岩浆在深渊中翻滚咆哮。曾经的山川河流扭曲变形，只剩下断壁残垣，诉说着最终的寂灭。空气中弥漫着毁灭的能量乱流，撕扯着一切闯入者。

段君芜稳住身形，强忍着不适，疯狂地搜寻着那丝牵引的源头。

终于，在一片曾经似乎是宫殿广场、如今只剩满地狼藉白玉碎片的废墟中央，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安归。

他不再是虚空之中神性威严的模样，清辉已然散尽。他蜷缩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白玉地面上，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极不稳定的状态，仿佛随时会随着这片天地一起化为光点消散。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苦。

那丝维系着段君芜找到这里的灵魂牵引，正如同风中残烛般，从他心口的位置微弱地散发出来。

“安归！”

段君芜冲到他身边，想要触碰他，手指却颤抖着不敢落下，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加速他的消散。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安归浓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映照过星河、也曾空洞死寂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薄雾，失去了所有焦距。他茫然地看向段君芜的方向，眼神没有聚焦，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破碎的过往。

“……又是……幻觉么……”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还是……新的……轮回开始了……”

段君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在安归的认知里，连他的出现，都可能只是又一次无尽折磨的开始。

“不是幻觉！也不是轮回！”段君芜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嘶哑急切，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是我！段君芜！系统已经碎了！你成功了！安归，你看看我！”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毕生所有的温柔，伸出手，虚虚地环住安归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冰冷的肩膀。

安归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动，似乎努力想要聚焦在段君芜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为什么……”他喃喃着，气息微弱，“还要来……”

“我来找你！”段君芜急切地打断他，眼眶通红，“对不起……安归，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都想起来了……是我混蛋！是我该死！你别睡！看着我！”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着道歉的话，徒劳地想要将自身微薄的神魂之力渡过去，试图稳定安归那正在不断逸散的本源。

然而，他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阻止那崩溃的进程。安归的身体，依旧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没用的……”安归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系统反噬……本源……耗尽了……”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清晰地落在了段君芜布满泪痕、写满恐慌和悔恨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也好……”他声音越来越低，如同呓语，“这一次……终于……可以……彻底……结束了……”

“不！不可以！”段君芜发出绝望的低吼，将他更紧地拥住，尽管怀中一片虚空般的冰冷，“我不准！安归！你看着我！我不准你放弃！我们还有以后！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安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曾经执剑、执笔、也曾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手，此刻透明得几乎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破碎的天空。

他没有触碰段君芜的脸，只是将虚弱的指尖，轻轻抵在了段君芜剧烈起伏的、疼痛到几乎炸裂的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这里……”安归看着他，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在透过他，看着那段被系统操控、身不由己的岁月，看着那个同样痛苦、却不自知的灵魂，“……也很疼吧……”

段君芜的哭声骤然哽住，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归。

到了最后……到了形神俱灭的最后时刻……他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痛苦与怨恨……而是……

段君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巨大的悲痛和汹涌的爱意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怀里那即将消散的魂魄，像是要将他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安归透明的、冰冷的身体上，却穿了过去，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安归看着他崩溃的模样，那苦涩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又像是无尽的悲哀。

他抵在段君芜心口的指尖，最后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想拂去什么，却终究无力。

然后，那最后一点力道，也散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身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如同燃尽的星辰，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那具半透明的身体，在段君芜绝望的怀抱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冰冷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飘飘悠悠，升腾而起，融入了这片崩坏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消失不见。

连同那丝微弱的灵魂牵引，也彻底断绝。

段君芜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已空无一物。

只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对方最后触碰的、虚无的凉意。

他僵跪在废墟之中，一动不动。

仿佛也随着怀里那人的消散，变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只有那空洞睁着的、干涸的眼眶，证明着他还活着。

活在这片，亲手葬送了所爱之人的，无尽的废墟里。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