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云海广场的阳光与生气隔绝在外。段君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神魂深处那强行逆转时空留下的创伤,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这肉身上的痛苦,远不及方才所见带来的万分之一。
安归……
那双清澈的、带着拘谨和陌生畏惧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记得这双眼睛在后来的每一个世界里,是如何被绝望、恨意、麻木和最终的疲惫死寂所取代。而如今,它们重新变得干净,却也……不再有他的倒影。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刚刚因重逢而泛起的微弱狂喜。
他回来了,以几乎魂飞魄散的代价,将安归从湮灭的边缘拉回了这个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点。
可然后呢?
告诉安归,他是他轮回九世的道侣,曾被他亲手摧毁了一切,如今是回来赎罪的?
且不说安归是否会信,单是那尚未发生的“未来”,那沉重的、血淋淋的“过去”,他如何能忍心再次加诸于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身上?
不能相认。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认知带着尖锐的痛楚,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无人能见的伤口。逆转时空的反噬和记忆的洪流交替折磨着他,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弟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请示:“掌门,今日外门弟子晋升考核,是否照常进行?”
段君芜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外门弟子晋升考核……
他想起来了。在这个时间点,安归刚刚通过外门筛选不久,还是一名最低等的外门杂役弟子。而这次晋升考核,将决定他是否能进入内门,接触到更高深的道法。
在前世的轨迹里,他漠视了这次考核,甚至因为系统任务的需要,在后来刻意打压过安归的晋升之路。
一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要改!
从这最初、最微末的地方开始,改变安归的命运轨迹!他要将前世亏欠的,百倍千倍地补偿给他!他要为他铺就一条平坦光明的仙途,让他永远远离那些苦难与黑暗!
“照常进行。”他压下喉头的腥甜,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清冷平稳,“本座……亲自主持。”
门外弟子似乎有些惊讶,但不敢多问,恭敬应声退下。
段君芜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静室内的水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俊美无俦的脸,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悔恨、决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强行压下神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换上了一身象征掌门身份的、更为庄重的云纹道袍。面具……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戴上。既然决定要改变,就要从直面开始。
当他再次出现在云海广场的高台上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那高不可攀、清冷如雪的掌门姿态。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唇色也比往常更淡几分。
广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肃然而立,神情紧张又期待。段君芜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末尾、毫不起眼的那个身影。
安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像一株在风中微微颤抖的嫩草,脆弱,却又带着一股不肯折服的韧劲。
考核开始。测试根骨,考校悟性,演练基础道法。
段君芜高踞座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弟子,实则绝大部分心神都系于一人之身。他看到安归在测试根骨时,那检测灵石亮起了颇为不俗的、代表着水土双灵根的青蓝光泽,心中微微一松。前世安归的资质本就不差,只是被埋没太久。
轮到考校悟性,执事长老出了一道颇为刁钻的灵力运转难题。不少弟子抓耳挠腮,不得其法。安归也蹙着眉,苦苦思索。
段君芜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记得这道题,前世安归似乎……并未解出。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却见安归眼中蓦地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他试探着引导体内微薄的灵力,以一种极其巧妙、甚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灵性的方式,绕过了常规的路径,竟真的将那难题解开了!虽然手法稚嫩,灵力微弱,但那思路,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凡!
执事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虽取巧,却也算通。过关。”
安归明显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红,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高台之上的段君芜,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段君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百味杂陈。是了,安归本就是聪慧的,只是前世被他刻意忽略和打压了。如今只是少了那些阻碍,他的光芒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欣慰,心疼,还有更深的愧疚,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最后的道法演练,安归抽到的对手,是一名炼气三层、在外门中小有名气的弟子。对方显然没将安归这个刚引气入体不久的杂役放在眼里,出手便是狠招,想快速结束战斗。
眼看安归就要落败,段君芜的瞳孔微缩。前世,安归似乎就在这一场比试中受了不轻的伤,养了许久,也错过了几次重要的讲法。
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精纯至极的灵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安归周身的气场之中。
场中,安归正感到对方灵力压迫而来,自己难以抵挡,心中发苦。却忽然觉得周身一轻,对方那凌厉的攻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滞涩了一瞬!而他体内那微弱灵力,竟福至心灵般自发流转,下意识地使出了一招他平日练习时总觉得差些火候的防御法诀——
“嗡!”
一层淡淡的、带着水润光泽的护罩出现在他身前,虽然下一刻便被对方击碎,却也成功卸去了大半力道!安归只是踉跄后退了几步,并未受伤!
那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安归能挡住。而安归自己也有些发懵,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
高台上,段君芜缓缓收回了手指,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强行干预比试,有违门规,更与他平日冷漠的形象不符。但他不后悔。
只要安归无恙。
最终,安归虽败,但那灵光一现的防御和坚持到最后的韧性,却让几位考核长老微微颔首。
综合评定下来,安归竟以中上的成绩,成功晋升为内门候选弟子!
当执事长老念出“安归”的名字时,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光芒,亮得让高台上的段君芜几乎无法直视。
他看着他随着其他晋升的弟子,走上前来,接受内门弟子的令牌和服饰。当他从执事长老手中接过那套象征着崭新开始的月白弟子服时,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段君芜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脸上那纯粹而真实的喜悦。
看着他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看着他恭敬地、带着感激地向长老们行礼。
然后,在起身的瞬间,安归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高台。
这一次,他的视线与段君芜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安归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睑,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红晕。那里面,有对掌门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因对方亲自主持考核而产生的、受宠若惊般的微妙情绪。
段君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带着一丝饮鸩止渴般的甘甜。
他看着他领了衣物和令牌,随着人群,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离开了广场。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那月白色的衣料,尚未沾染任何尘埃。
段君芜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高台之下,广场渐渐空荡。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华贵的掌门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翻天覆地的情绪。
他改变了第一步。
将安归,顺利地送入了内门。
可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条赎罪的路,漫长而孤独。
他要用尽余生,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洁净,同时,独自背负着那段只有他记得的、沉重而黑暗的过去。
守护与背负。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也是最奢求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