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候选弟子的生活，与外门杂役已是天壤之别。听竹苑环境清幽，灵气充裕，每月有固定的灵石和丹药供给，更能定期聆听筑基师兄的讲法。对于安归而言，这无异于一步踏入了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
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白日里完成分内的药圃工作——因着他晋升，被分配到的已是照料更为珍贵、也更需耐心的“凝露花”——夜晚便在自己的静室中打坐修炼，或是研读那些基础的道法典籍。
他依旧沉默，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专注和韧劲的安静。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是对大道的好奇，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改变自身命运的期冀。
段君芜没有再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他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由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弟子，恢复了往日深居简出、清冷孤高的掌门做派。大部分时间，他都留在掌门静室，或是于云雾深处闭关，仿佛那日亲自主持外门考核，只是一次心血来潮。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他无法靠近。
每一次，当他透过水镜术，或是借着巡视宗门的名义，远远看到安归在药圃里小心翼翼地为凝露花灌注灵力，看到他深夜在静室窗下蹙眉苦读，看到他因一点点修为的进步而眼中闪烁起细碎的、真实的喜悦时……那巨大的愧疚和失而复得后患得患失的恐慌，便会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配吗？
他这个双手沾满对方鲜血与泪水、曾将对方一次次推入深渊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再去靠近那片被他亲手摧毁、又艰难重塑的净土？
他只能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窃贼，贪婪地、又充满负罪感地，注视着那片光明。
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悄无声息地，铺平他前行的路。
安归在修炼《引气诀》时，遇到一处关隘，灵力运转总是不畅，卡在某个经脉节点，数日不得寸进，眉宇间染上焦灼。
第二日，负责讲法的筑基师兄便在讲解中，“恰好”极为详尽地剖析了《引气诀》中几个容易淤塞的经脉节点及其化解技巧，甚至亲自演示了数种温和的灵力疏导法门。安归在台下听得茅塞顿开，尝试之后，困扰多日的关隘竟迎刃而解。
他不知，那筑基师兄前一夜收到了掌门随侍童子送来的一枚玉简，里面正是关于《引气诀》疑难点的“些许心得”。
安归照料的那片凝露花，不知为何招惹了一种极其罕见、专食花露的“晶翅虫”，眼看花朵日渐萎靡，他急得嘴角起泡，翻阅了大量典籍却找不到应对之法。
没过两日，一位以精通灵植培育著称的内门长老，“偶然”路过药圃，指点了他一种利用晨间无根水混合特定草木灰，喷洒叶面驱虫的偏方。法子简单，却效果奇佳。
他不知，那位长老是收到了掌门一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传讯符。
甚至，安归每月领取的灵石和丹药，品质总要比其他同阶弟子隐隐好上一线，分量也似乎更足些。发放资源的执事弟子只道是掌门或许对此子略有青眼，例行关照，无人深究。
安归自己也隐隐有所察觉。他并非愚钝之人，这些过于“巧合”的顺利，让他心中偶尔会划过一丝疑虑。但每次，当他想起晋升考核那日，高台上掌门那冷漠疏离、仿佛万物不萦于心的身影，便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掌门那样的人物，怎会特意关注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弟子？定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他将这一切归功于上天的眷顾和自身的努力，更加废寝忘食地投入修炼之中。他能感觉到，自己停滞许久的修为，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增长着。那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安心，也让他对那片广阔的修仙世界，生出了更多的向往。
这一日，他接取了一个宗门任务，去后山采集一种名为“星纹草”的灵植。任务不算难，但星纹草生长在悬崖峭壁的背阴处，需要格外小心。
他费了些功夫，才在一处险峻的崖壁上找到了几株符合年份的星纹草。正当他小心翼翼地将草药连根挖出，放入药篓时，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衡，朝着深不见底的山崖下跌去！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无形的、柔和却强大的力量，骤然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力量如同最轻柔的云絮，将他稳稳地送回崖壁之上，甚至帮他稳住了踉跄的身形。
安归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他茫然四顾，崖边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呼啸。刚才那股力量……是幻觉吗？还是哪位路过的前辈顺手相助？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山崖，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声音在空谷中回荡，无人应答。
他定了定神，不敢再多留，背起药篓，匆匆离开了后山。
在他离去后许久，崖顶上方的一片虚空，微微扭曲了一下。段君芜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望着安归消失的方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几分，唇边一缕鲜红的血迹缓缓淌下。
强行跨越空间出手，对他本就未曾痊愈的神魂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他只是随意地擦去血迹，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还好……
赶上了。
他闭上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身影再次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安归顺利交卸了任务，获得了相应的贡献点。他将那几株星纹草换成灵石，又去藏经阁换取了一门他觊觎已久的基础御风术法诀。
夜晚，他在静室中，就着莹石灯的光芒，兴奋地研读着那枚记载着御风术的玉简。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自己将来驾驭清风、翱翔天际的景象。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辉洒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并不知道，在遥远的主峰之巅，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深处，有一个人，正透过无尽虚空，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因为获得新术法而闪烁的、纯粹的光芒。
看着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微笑的生动表情。
看着他……好好活着的样子。
段君芜盘膝坐在冰冷的云台之上，周身气息因神魂的创伤而有些紊乱。
很疼。
神魂像是被放在烈焰上反复炙烤。
但当他“看”到静室中，那盏为安归亮着的、温暖的灯火时，那蚀骨的疼痛，似乎便有了可以忍受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对自己说。
不必相识。
不必靠近。
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守护着他的岁月静好。
独自偿还，那永无尽头的罪与罚。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唯一的慈悲。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清冷的月华，洒落在他孤寂的、如同冰雕雪塑般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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