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清虚宗的云卷云舒间悄然流过三载。
对于修仙者而言,三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安归,这三年却是脱胎换骨的蜕变。他如同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璞玉,褪去了初入山门时的青涩与怯懦,身形抽长,气质沉静,修为也已稳稳踏入炼气后期,在内门候选弟子中,算是进展极快的那一拨。
他依旧勤勉,甚至比旁人更加刻苦。药圃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甚至能帮着执事弟子处理一些简单的灵植疑难。修为的提升,也让他能够接取一些更有挑战性的宗门任务,换取更多的资源和历练。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唯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打坐间隙,安归会对着窗外流云,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这三年的路,似乎走得……太过顺遂了些。
修炼上的疑难,总能在关键时刻得到“恰好”的指点;所需的资源,总能“幸运”地以合适的代价获取;甚至几次外出任务遭遇险情,也总能化险为夷,仿佛冥冥中自有庇佑。
他曾试探着问过相熟的师兄,对方只笑他运气好,是得了天道眷顾。他也曾将疑虑深埋心底,告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勤修不缀才是正道。
可那种被无形之手推着前行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这一日,宗门十年一度的“小比”即将举行。所有内门及候选弟子皆可参加,不仅关乎丰厚奖励,更是在宗门长辈面前崭露头角、争取更好前途的绝佳机会。
安归自然也报了名。他自知修为在众多弟子中不算顶尖,只求尽力而为,积累经验。
小比前夜,他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倒非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索性不再打坐,信步走出听竹苑,沿着后山一条僻静的小径漫步,想让山风吹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月色清冷,山风带着凉意。小径蜿蜒,通往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崖边孤零零生着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奇古。
安归走到崖边,凭风而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夜风鼓动他月白的弟子服,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就在他心神渐宁之际,身后极远处,那片笼罩着主峰的厚重云雾,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道目光,穿越了空间与云雾的阻隔,落在了他凭崖独立的背影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贪恋与痛楚。
段君芜隐在云雾深处,远远地望着那个身影。三年了,他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幽魂,小心翼翼地藏匿着所有痕迹,只敢在这样无人察觉的深夜,隔着遥远的距离,贪婪地看上一眼。
看他长高,看他变得沉稳,看他眼中重新燃起对道途的希冀之光。
这偷来的安宁,是他逆转时空、承受无尽痛苦换来的唯一慰藉。
可随着安归一日日长大,修为日渐精进,那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逐渐重合的轮廓,却像一把越来越锋利的锉刀,反复打磨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
明日,便是小比。
按照前世的轨迹,正是在这次小比之后不久,系统发布了第一个任务,他被迫开始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掌门”,将安归逐出内门,打入尘埃……
尽管他知道,这一世,系统已碎,轨迹已改。可那深植于记忆中的恐惧和阴影,依旧让他无法安宁。
他怕。
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故,会再次将他推向失去安归的深渊。
怕自己这双沾满罪孽的手,哪怕只是无意间的触碰,也会玷污了那片他拼尽一切才守护下来的纯净。
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强行压制的神魂旧伤竟隐隐有复发之势,周身灵力一阵紊乱,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了一丝!
尽管那气息微弱至极,转瞬便被收敛,但对于感知本就敏锐、又正处于心神不宁状态的安归而言,却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安归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主峰云雾的方向!
“谁在那里?!”
清叱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段君芜心中剧震,几乎要立刻遁走。但他强行按捺住了。此刻离去,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所有气息彻底敛去,与周围云雾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归蹙紧眉头,警惕地盯着那片云雾。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压抑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那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可仔细探寻,却又空空如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是守山的长老?还是哪位在此静修的前辈?
他凝神探查了许久,再无任何发现。山风依旧,云海翻腾,一切如常。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近日为小比准备,心神耗费过甚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股怪异的感觉压下,又驻足片刻,这才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段君芜才缓缓从云雾中显出身形。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强行收敛气息,几乎牵动了旧伤。
他望着安归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痛楚。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像个懦夫一样,只敢躲在暗处窥视。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既能守护安归,又能……稍稍靠近他一点点,却又不会惊扰他、不会让他察觉异常的方式。
赎罪之路,漫长而孤独。
但他已别无选择。
次日,宗门小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各峰弟子齐聚,剑气纵横,法术辉光闪耀,好不热闹。
安归抽到的签运不错,前两轮遇到的对手实力相仿,他凭借扎实的基础和这三年来“运气”加持下获得的几手精妙小法术,有惊无险地连胜两场,成功跻身第三轮。
第三轮的对手,是一名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的剑修弟子,实力远在他之上。对方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一上来便攻势凌厉,剑光如瀑,将他牢牢压制。
安归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落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高台之上,受邀观礼的各峰长老和真传弟子们议论纷纷,大多认为安归已无胜算。唯有端坐主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掌门段君芜,目光平静地落在场中那个艰难支撑的少年身上,袍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场中,安归正感到灵力即将耗尽,对方一道凌厉剑气已破开他的防御,直刺胸前!他心中一片冰凉,暗道完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段极其玄奥、关于水属性灵力“柔韧卸力”与“暗流涌动”转换要诀的感悟,如同早就埋藏在他识海深处一般,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福至心灵!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感悟从何而来,身体已本能地按照那感悟运转起体内残存的水系灵力!原本即将溃散的防御水罩,性质陡然一变,变得绵密而充满韧性,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竟将那凌厉的剑气层层削弱、引导偏斜!
同时,一股潜藏的、阴柔的暗劲,顺着那剑气的来路,悄无声息地反震回去!
那剑修弟子只觉得剑尖一滑,仿佛刺入了泥沼之中,力道被卸去大半,紧接着一股诡异的震荡之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气血一阵翻涌,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现在!
安归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直隐而未发的、苦练多时的一招低阶束缚类木系法术瞬间出手!
“缠藤术!”
数道青翠的灵光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迅捷无比地缠上了对方因气血翻涌而露出的破绽——双脚脚踝!
那弟子猝不及防,被缠了个结实,身形一滞!
安归毫不犹豫,揉身而上,将最后一点灵力凝聚于掌心,一记轻飘飘的、却恰到好处的推掌,印在了对方因失去平衡而空门大开的胸口。
“噗通!”
那炼气大圆满的弟子,竟被他这炼气后期、看似弱不禁风的一掌,推得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全场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跨阶挑战,竟然……赢了?!
安归自己也有些发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坐在地上、一脸羞愤与茫然的对手。
刚才那玄奥的感悟……是怎么回事?
高台上,段君芜缓缓收回了目光,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疲惫与欣慰的弧度。
无人察觉,他端茶的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以神念传法,于战斗中临时点拨,对他如今的状态而言,负荷极大。
但,值得。
他看着他站在场中,迎着众人惊诧、赞叹、或是探究的目光,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渐渐泛起因胜利和突破带来的、真实的、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喜悦红晕。
像一株终于冲破岩石阻碍、迎向阳光的嫩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这就够了。
段君芜垂下眼帘,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无人知晓的守护,是他唯一能给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