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的意外获胜,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清虚宗内门荡开层层涟漪。安归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那个“运气好些”的普通弟子,开始真正进入一些人的视野。
他自己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声冲昏头脑。短暂的欣喜过后,便是更深的困惑与自省。第三轮比试中那突如其来的玄奥感悟,如同镜花水月,事后无论如何回忆、推演,都再难抓住其神韵,仿佛那只是生死关头被激发出的潜能。
他将这份困惑压在心底,更加勤勉地投入修炼,试图凭借自身力量,真正理解和掌握那份玄妙。
段君芜依旧深居简出,掌门静室的门扉常年紧闭,云雾缭绕的主峰愈发显得神秘而高不可攀。只有偶尔在宗门重大典礼上,才能见到他惊鸿一瞥的身影,清冷孤绝,令人不敢直视。
安归偶尔会想起小比前夜,后山断崖边那转瞬即逝的、带着悲伤与压抑的熟悉气息,以及比试中那匪夷所思的感悟。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时不时提醒着他,这顺遂的修行路背后,或许隐藏着他不曾知晓的隐秘。
但他无从探寻,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多思多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力量的追求中。
春去秋来,又是两年。
安归的修为稳步提升,已至炼气期大圆满,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的天堑。他卡在瓶颈已有数月,灵力充盈,却始终无法感应到那冥冥中的筑基契机,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这一日,他接取了一个前往宗门管辖下、一处名为“黑风山脉”的边缘地带,清剿低阶妖兽、采集几种特定矿石的任务。任务难度不高,但胜在贡献点尚可,且黑风山脉环境特殊,灵气紊乱,据说偶尔会有修士在压力下寻得突破契机。安归想着借此行历练一番,或许能有所收获。
他收拾好行装,与相熟的师兄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下了山。
就在他离开宗门护山大阵范围不久,掌门静室内,一直闭目盘坐的段君芜,倏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与凝重迅速掠过。
黑风山脉……
他记得这个地方!
并非因为此地有何特殊天材地宝,而是在那被逆转的、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中,这个地方,曾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似乎……安归在那里遭遇过极大的凶险,甚至……
具体发生了什么,因时空逆转和系统崩碎的影响,记忆已然残缺不清,只剩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上心头。
不行!
他绝不能放任安归独自前往!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段君芜身影一晃,已自静室内消失。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清虚宗山门之外,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开,锁定了安归离去的方向。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远远地缀在后面,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黑风山脉,地势险峻,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的瘴气,灵气斑杂狂暴,滋生出许多性情凶戾的低阶妖兽。安归一路行来,小心避开了几处妖兽巢穴,按照任务地图指引,寻找着那几种矿石。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当他深入山脉腹地,一处名为“裂魂谷”的幽深峡谷时,异变陡生!
谷中弥漫的灰黑色瘴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浓郁粘稠起来,如同活物般翻滚涌动,隔绝了神识探查,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更可怕的是,那瘴气之中,竟蕴含着一股诡异的力量,直侵神魂,让人心烦意乱,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安归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不妙,转身欲退。
却已然晚了!
“吼——!”
数声狂暴的兽吼自浓雾深处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腥风!紧接着,七八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在瘴气中亮起,迅速逼近!
是“蚀魂狼”!一种群居的低阶妖兽,单体实力不强,但性情狡诈凶残,尤其擅长在瘴气环境中隐匿偷袭,其嘶吼声更能扰乱修士心神!
安归脸色一变,立刻祭出飞剑,运转灵力护住周身。但他很快发现,在这诡异的瘴气环境中,他的灵力消耗极快,神识受到压制,连飞剑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而那群蚀魂狼,却如鱼得水,身形在瘴气中若隐若现,不断从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利爪与獠牙带着腐蚀灵力的黑气!
“嗤啦!”
安归一个躲闪不及,左臂被狼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气瞬间侵入,剧痛伴随着神魂被撕扯的眩晕感袭来!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防御顿时出现了空隙!
更多的蚀魂狼咆哮着扑了上来!猩红的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疯狂!
眼看就要被狼群淹没!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嗡!”
一道无形却浩瀚如海的威压,如同九天惊雷,骤然降临!笼罩了整个裂魂谷!
那翻滚的瘴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凝固!扑向安归的蚀魂狼,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半空,眼中猩红的光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发出呜咽般的哀鸣,随即如同下饺子般,噗通噗通从空中跌落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安归身前。
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那些匍匐在地、恐惧到极致的妖兽一眼。
所有的狂暴,所有的凶戾,所有的危机,在他出现的这一刻,尽数化为绝对的死寂与臣服。
安归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背对着他的身影。
高大,挺拔,如同撑起天地的脊梁。月白的道袍在黯淡的瘴气环境中,散发着朦胧而纯净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污秽。
是……掌门?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让安归一时忘了手臂的剧痛和神魂的眩晕,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背影。
段君芜没有回头。
他强忍着立刻转身查看安归伤势的冲动,袍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他能清晰地闻到身后传来的血腥气,能感受到那少年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每一丝气息,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点极其纯净、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乳白色灵光。那灵光如同有生命般,分成两股,一股轻柔地笼罩住安归受伤的左臂,一股则没入他的眉心,滋养他受创的神魂。
温暖、精纯的力量瞬间流淌过伤口和识海,剧痛和眩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处的黑气被驱散,血肉甚至开始缓缓蠕动愈合!
安归震惊地感受着这神奇的变化,这力量……远比宗门内最好的疗伤丹药更温和、更有效!他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看清掌门的神情,却只看到一个冷硬而疏离的侧脸轮廓。
段君芜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回头。他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匍匐在地、不敢动弹的蚀魂狼,眼神冰冷。
他没有出手灭杀这些低阶妖兽,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上的威严,如同天道律令。
那些蚀魂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发出惊恐的呜咽,瞬间逃窜得无影无踪,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转瞬之间,危机解除,峡谷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淡了许多的瘴气。
段君芜站在原地,背影挺拔依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不能回头。
不敢回头。
怕看到安归眼中的感激与疑惑。
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怕这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距离,彻底崩塌。
安归看着掌门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救命之恩?询问为何会出现在此?
可所有的话语,在那片沉默而强大的孤高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发自内心的感激:
“弟子安归,谢掌门救命之恩。”
段君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听着身后那恭敬而疏离的声音,感受着那弯下的、带着伤痕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揉捏。
恩?
何其讽刺。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与冰冷:
“此地凶险,非你久留之处。”
“速回宗门。”
说完,他不等安归回应,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冷香,和手臂上已然愈合大半、只留下淡淡红痕的伤口,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安归直起身,望着掌门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峡谷中的瘴气渐渐散去,露出灰暗的天空。
他摸了摸已经不再疼痛的手臂,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掌门他……
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全然冷漠。
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又如此真实。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无论如何,掌门救了他,这是事实。
他收拾心情,不敢再于此地逗留,辨明方向,朝着宗门所在,疾驰而去。
在他离去后许久,段君芜的身影,才在峡谷上方一处隐蔽的岩石后,缓缓浮现。
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新的血迹,方才强行压制伤势出手,又动用本源之力为安归疗伤,几乎让他雪上加霜。
但他只是默默擦去血迹,目光依旧追随着安归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山风吹拂他冰冷的衣袍。
又一次。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护住了你。
这就够了。
他低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谁。
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