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别

夏尽别离，青梅念远

　　这个暑假像是被谁悄悄按了快进键，巷头老槐树上的蝉鸣还没听够几轮，行李箱的滚轮声，就已经早早候在了窗根下，提醒着离别将至。青垂巷的夏意依旧浓烈，阳光晒得青砖发烫，可祁美年的房间里，却漾着淡淡的不舍，叠衣服的动作慢了又慢，总想把这短暂的夏日时光，多留住几分。

　　祁美年蹲在房间的木地板上，指尖轻轻抚过一条素白碎花裙，这是她刚回青垂巷、初见宋喜旭时穿的裙子，棉布的料子柔软亲肤，还留着些许阳光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进米白色的行李箱里，动作轻柔，像在呵护一件珍宝。棉布摩擦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外婆晾衣服时，木夹子碰在晾衣绳上的“咔嗒”轻响，还有巷子里隐约的蝉鸣，凑成了夏日里最温柔的声响，却也裹着一丝离别的怅然。叠完最后一件衣服，她拍了拍衣摆和裤子上的褶皱，起身往院子里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外婆踮着脚，正费力地把一件蓝布衫往高处的晾衣绳上搭，银白的发丝被夏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外婆，我来吧。”祁美年小跑过去，轻轻接过外婆手里的衣架，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阳光温度，暖融融的。她抬手踮脚，稳稳地把衣服挂在晾衣绳上，又扯了扯衣角，怕被风吹落。转身时，正看见外婆望着她笑，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晒透了的菊花，慈和又温柔。

　　“美年啊，这就要回城里了。”外婆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不舍，却又藏着心疼，“收拾好了吗？要不要去跟陈阿婆、你旭阿婆他们道个别？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临走前说一声。”

　　祁美年一边把晾衣杆往墙角靠，一边回头看外婆，眼底亮得像盛了夏日的星光，温柔又乖巧：“好啊，等会儿就去挨个说一声。现在想多陪陪您，帮您干点活。”

　　“这孩子，就是贴心。”外婆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那你歇着，我去给你烙几张南瓜饼，放凉了装起来路上带着吃，你最爱吃的，放了红糖的。”

　　看着外婆的背影，祁美年的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院子里只剩下晾衣绳上飘动的衣角，红的、蓝的、白的，在夏风里轻轻晃悠，像在挥手告别。她靠在门框上，轻轻哼起儿时外婆教的歌谣，不成调的旋律绕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把那截露在短袖外的手腕晒得温温的，连风里的蝉鸣，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正午的日头正烈，悬在天际烤着青垂巷，老槐树上的蝉鸣滚成一团，聒噪却又亲切，这是独属于青垂巷的夏日。空气里飘着家家户户晒被子的暖香，混着草木的清甜，祁美年拎着家里的空酱油瓶，慢悠悠往巷头的便利店走，外婆说晚上要做她爱吃的红烧肉，少了酱油可不行。便利店门口，李阿姨正蹲在纸箱堆旁点数，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滑，沾湿了鬓角的碎发。

　　“呀，祁丫头来啦！”李阿姨抬头看见她，立刻把蒲扇往胳膊上一搭，笑得热络，眼角的皱纹都漾着笑意，“快来快来，刚进了些新零食，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芒果干、草莓脆，还有你小时候爱啃的牛轧糖，要不要挑点路上吃？”

　　祁美年抬手理了理头顶松松挽着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夏日的晚风拂过心尖：“谢谢李阿姨，您太贴心了。我看您这货堆得挺多，要不要我搭把手搬进去？反正我也没事。”说着就放下手里的酱油瓶，伸手想去拎脚边的纸箱，眉眼间满是真诚，没有半分娇生惯养的娇气。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干活。”李阿姨连忙摆摆手，把她的手往回推了推，又低头去数纸箱，“你赶紧买东西去吧，酱油在最里面的货架，我刚摆好的，还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

　　祁美年笑着应了声，转身走进便利店里。货架间还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货，占了点过道，她小心地侧身走过，伸手扶住货架边缘，正低头找酱油瓶，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冰汽水开瓶时的“呲啦”轻响，熟悉又悦耳，瞬间撞进她的耳朵里。

　　“大学霸，又来给外婆跑腿？这么乖。”

　　祁美年的身子顿了半秒，随即笑着转过身，果然看见宋喜旭侧靠在对面的货架上。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线条干净利落；黑色的休闲裤衬得腿又长又直，脚下的白球鞋沾了点淡淡的灰尘，却半点不影响他的少年气。他双手抱胸，头微微低着，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却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痞气里藏着说不出的好看，像夏日里最耀眼的那束光，轻易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嗯，家里酱油没了，外婆晚上做红烧肉。”祁美年弯起眼睛，眼底盛着笑意，温柔又明亮，“你怎么在这？帮李阿姨干活呢？”

　　“不然呢？”宋喜旭挑了挑眉，站直身子，转身伸手去理货架上歪了的玻璃瓶，指尖划过瓶身，动作利落又带点漫不经心的散漫，“总不能看着李阿姨一个人忙前忙后，街坊邻居的，搭把手是应该的。”他嘴上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把歪掉的瓶子一个个摆整齐，眉眼间带着认真，痞帅的模样里，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仗义。

　　祁美年瞥见他脚边堆着的纸箱，印着“进口果酱”的字样，纸箱边角还沾着点泥渍，想必是刚搬进来的，不轻。她往前凑了半步，轻声问：“这些还没摆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我手轻，不会碰碎的。”语气里满是主动，想为他分担点。

　　宋喜旭回头看她，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落在他眼里，亮得有些晃人，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上，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故意装作嫌弃的样子：“这点活还不至于劳烦我们大学霸。你赶紧买你的酱油，免得外婆等急了，红烧肉炖老了，又该心疼了。”说着就把她往酱油货架的方向推了推，指尖触到她的后背，轻轻的，很快就收了回来。

　　“好吧。”祁美年没再坚持，知道他向来嘴硬心软，不想让她沾一点累。她转身很快找到酱油瓶，是外婆一直用的那个牌子，付了钱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见他正弯腰搬纸箱，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渍，贴在脊背上，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线条，可他依旧挺直着腰，搬箱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没半分含糊。她的心里暖暖的，轻轻笑了笑，拎着酱油瓶慢慢走出了便利店。

　　下午，祁美年帮外婆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擦了石桌石凳，浇了院子里的月季，忙完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巷尾的屋檐上，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她拎着满满的垃圾袋出门，想扔到巷口的垃圾桶，刚转过墙角，就遇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宋喜旭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清是她后，他立刻收起手机，语气软了下来，随即抬手挥了挥，装作随意的样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久不见啊，大学霸。”

　　祁美年被他逗笑，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才分开不到一小时，宋大帅哥，你这记性也太差了。”

　　“那也是好久。”宋喜旭耍赖似的耸耸肩，往路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垃圾袋上，“扔垃圾？正好，我也没事。扔完要不要去走走？巷尾的老井旁凉快。”

　　“好啊。”祁美年点点头，眉眼弯弯，一口答应。她快步把垃圾扔进巷口的垃圾桶，回来时，见他正站在老槐树下等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又好看。

　　两人并肩走在巷尾铺满碎石子的小路上，路两旁的草木长得茂盛，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轻轻晃动。夏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甜，吹散了午后的燥热。祁美年抬头看了看头顶交错的枝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温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淡淡的怅然：“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像刚回来没多久，就要走了。”

　　宋喜旭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穿过叶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痞气，把那点散漫都晒得软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认真又专注：“舍不得暑假？还是舍不得青垂巷？”

　　“不是。”祁美年扭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认真地摇摇头，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笃定。她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假期，也不是巷子，而是巷子里的人，是身边这个痞帅又温柔的少年，是这段有他相伴的、温柔又美好的时光。

　　“怎么不是？”宋喜旭忽然凑近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戏谑，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故意逗她，“毕竟假期里天天能见到我这么个大帅哥，换谁都舍不得吧？”

　　祁美年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风里晃动，落在巷尾的风里。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指尖触到他的胳膊，温温的：“是是是，宋大帅哥最招人稀罕了，全青垂巷第一帅，行了吧？”

　　他也跟着笑，笑声清朗，像夏日的冰汽水，清爽又甘甜，落在风里，惊飞了枝桠上的几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巷尾的老井旁，蝉鸣依旧，风依旧温柔，两人的笑声，在夕阳里漾开，温柔又美好，像一首唱不完的夏日小情歌。

　　笑了一阵，气氛慢慢静了下来。祁美年低下头，轻轻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小石子在碎石路上滚了滚，停在路边的草丛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地落在宋喜旭的耳朵里，带着离别的不舍：“我明天就要走了，一早的车，回城里上学。”

　　宋喜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抬手挠了挠头，耳尖悄悄泛红，却没人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不舍，被她发现：“回城里上学？开学就高二了，是吧？”

　　“嗯。”祁美年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淡淡的不舍，她的声音轻轻的，“高二学业也挺忙的，可能……要过很久才回来，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宋喜旭的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两秒，飞快地移开，看向远处巷口玩耍的几个孩子身上，他们正追跑打闹，笑声爽朗。他的喉结悄悄动了动，咽了咽口水，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语气硬气，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还有不易察觉的不舍：“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高二而已，忙完就回来了。我又不会跑，青垂巷也不会跑。况且我也一样是高二啊，只不过和你城里相比，的确没你们那么忙。”

　　祁美年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她忽然笑了，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像夏日的阳光，温暖又明亮：“你说得对，又不是不回来了。那……明天你要不要来送我？我一早的车，六点半就走。”

　　他顿了顿，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磨磨蹭蹭的，声音含糊不清，像蚊子哼似的：“…看情况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说不定我阿婆一早让我干活，走不开。”嘴上说着不确定，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天不亮就去等她，哪怕只是送她到巷口，看她上车。

　　“嗯，我知道了。”祁美年没戳破他眼里的那点犹豫，也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那就说定了，要是有空的话，就来看看。没空也没关系，我下次回来再找你。”

　　夏风轻轻吹过，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呢喃。宋喜旭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温温的。他们的影子在夕阳的光里，慢慢挨到了一起，叠在了一起，像儿时无数次并肩走过的模样，温柔又密不可分。

　　其实哪是什么看情况，不过是怕真到了那时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句藏在心底的“舍不得你”，会忍不住从喉咙里蹦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挽留，怕自己的不舍，会让她也跟着难过。

　　暑假最后的时光，就像手里攥着的冰棒，甜丝丝的，凉丝丝的，带着夏日独有的美好，却总在不经意间化得飞快，只留下满手的凉意，和心里久久不散的余温。青垂巷的夏日依旧浓烈，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温暖，可属于祁美年和宋喜旭的这个暑假，却走到了尽头。

　　离别在即，可青梅竹马的心意，却像巷里陈阿婆酿的青梅酒，在心底悄悄发酵，愈发醇厚。那些相伴的时光，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藏在玩笑里的真心，都被悄悄藏进了心底，成为这个夏天，最珍贵的回忆。

　　夕阳慢慢落下，巷尾的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粉紫色。两人并肩站在老井旁，不说离别，不谈伤感，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晚霞，感受着彼此身边的温度，享受着这离别前，最后的温柔时光。风轻轻吹过，带着离别的怅然，却也带着满满的期待，期待着下次重逢，期待着下一个夏天，期待着往后的岁岁年年，依旧有彼此相伴，依旧是青梅竹马，依旧是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