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巷别离，书签藏念

　　天刚蒙蒙亮，青垂巷还浸在晨雾的微凉里，巷口的豆浆摊已经支起了炉灶，滚沸的豆浆冒起袅袅白汽，混着晨露的清润凉意，漫在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路上，晕开淡淡的烟火气。祁美年拎着米白色的行李箱站在巷头，滚轮轻抵着石板，没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巷子里最后的温柔。外婆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袖口的棉布纹，带着岁月的温度，眼里的红意像浸了水的棉线，悄悄晕开一片暖湿，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

　　“下次回来，说啥也得住满一个月，不许再急着走。”外婆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晨风撩乱的碎发，指尖还带着灶台的余温，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像儿时无数次哄她入睡时那样温柔，“你那屋的被褥我都晒得蓬蓬的，太阳味捂得足足的，就等你回来焐热乎。书桌也给你擦干净了，想看书写字，随时都能坐。”

　　祁美年反手握住外婆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人鼻头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把外婆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的承诺：“嗯，外婆，寒假一到我就回来，到时候我好好陪陪您老人家，给您捶背、做饭，陪您唠嗑，再也不匆匆忙忙的了。”

　　“好好好，外婆等着。”外婆连连点头，眼角的湿意终于忍不住，顺着皱纹滑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温的。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笑着拍了拍祁美的手背，想装出轻松的样子，声音却还是带着哽咽。

　　巷子里的街坊渐渐醒了，路过巷头的张阿婆端着菜篮子，刚从早市回来，见着这光景，连忙走过来，往祁美年的帆布包里塞了一把晒干的金银花，花苞晒得干松，带着淡淡的清香：“丫头，城里不比巷子里，天干物燥的，这金银花泡水喝，败火润喉，记得常喝。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话音刚落，巷口便利店的李阿姨也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袋话梅糖，快步跑过来塞进她手里，笑盈盈的：“路上坐车久，嘴闲了就吃这个，酸溜溜的提神，别犯困。到了城里给阿姨报个平安，下次回来阿姨给你留最新鲜的零食。”

　　街坊们的叮嘱像春日的细雨，温柔地落在祁美年心上，她笑着一一应下，温温柔柔的声音裹在晨风中，清甜又软糯，带着满满的感激：“谢谢张阿婆，谢谢李阿姨，我都记着了，到了就给你们报平安，下次回来一定来看你们。”她一一跟街坊道别，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个温柔大方的姑娘，可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一次次往老槐树下瞟——那是他们昨日约定的地方，也是他总等她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槐树的影子在石板上轻轻晃，像谁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她的心里，悄悄漾开一丝失落，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轻轻垂着。她总想着，哪怕他来送送她，说一句再见，也好，可那片熟悉的角落，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痞帅的身影。

　　不多时，长途汽车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嘀——嘀——”，催着乘客上车。外婆把温热的布包往她手里塞，布包还带着掌心的温度，里面是刚烙好的南瓜饼：“刚烙的，还热乎着，揣着别凉了，路上饿了就吃。车上人多，看好自己的东西，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祁美年用力点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弯腰将行李箱塞进汽车后备箱，动作轻柔，像在告别这方小小的巷弄。坐进车窗边的位置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布包的绳结，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巷口的老槐树下望，心里的失落，又浓了几分。

　　“外婆，您回去吧，风大，别着凉了。”她把胳膊伸出窗外，用力挥着手，阳光刚好穿过晨雾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没藏住的失落，照得明明白白。外婆也挥着手，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身影，像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刻在眼底。

　　汽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点点驶出青垂巷。祁美年趴在车窗上，目光死死盯着身后的巷口，盯着那棵老槐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直到青灰色的屋檐、熟悉的老槐树、外婆的身影，都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布包里的南瓜饼还热着，浓郁的甜香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钻进鼻腔，让人眼眶忍不住发潮。她想起这个暑假的点点滴滴，想起巷口的青梅香，想起陈阿婆的青梅酒，想起宋喜旭痞帅的笑容，想起他喊她“大学霸”时的散漫，想起他悄悄为她撑伞、为她解围的温柔，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温柔又美好，却又带着离别的怅然。

　　她总以为，他会来的，哪怕只是说一句“一路顺风”，可他终究没来，那个总爱出现在她身边的少年，在她离开的清晨，缺席了。

　　而另一边，祁美年的汽车驶出巷口后，外婆站在原地，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肯回头，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她的脚步慢慢悠悠，带着浓浓的不舍，路过老槐树下时，眼神直勾勾望着前方的巷口，满心都是孙女离开的模样，压根没注意到，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宋喜旭正背抵着槐树，白衬衫的袖口依旧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干净的线条，一只手插在黑色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捏着一枚小小的木书签，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着青白，连掌心都被书签的棱角硌出了红痕。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藏在树影里，不敢露头，不敢让外婆看见，更不敢让祁美年看见——他怕自己一露面，就忍不住挽留，怕自己一开口，那句“舍不得你走”就会脱口而出，怕看见她的眼睛，就再也放她离开。

　　他其实早就来了，天还没亮就守在老槐树下，比豆浆摊支起炉灶的时间还早。他看着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看着外婆紧紧攥着她的手，看着街坊们给她塞东西、叮嘱她，看着她一次次往老槐树下瞟，眼里带着期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他却只能躲在树后，不敢上前。他怕离别太伤感，怕自己的不舍，会让她也跟着难过，只好选择用这样沉默的方式，送她离开。

　　汽车开动时，他从树影里探出头，目光紧紧追着那辆汽车，看着它一点点驶出巷口，看着车窗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晨光里，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晨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藏不住的落寞，那抹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痞帅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怅然与不舍。

　　老槐树叶被晨风拂得沙沙作响，像在替谁轻轻叹气，又像在低声诉说着没说出口的告别。宋喜旭就那样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久到豆浆摊的白汽散了又起，久到阳光渐渐爬高，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他手里的木书签，被指腹一遍遍摩挲，边缘都变得发亮——那枚书签是他亲手刻的，熬了好几个晚上，上面刻着一只蹲在麦穗上的兔子，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眼睛圆圆的，像极了祁美年低头笑时的模样，温柔又可爱。那是他准备送给她的离别礼物，可最终，却还是没敢送出去，只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他想起这个暑假的点点滴滴，想起梅雨季里，青梅树下的重逢，想起陈阿婆家的青梅酒，想起巷尾老井旁的闲聊，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喊他“小旭”时的软糯，想起她被老人们打趣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低头吃青梅时满足的样子……那些温柔的瞬间，像一颗颗甜甜的青梅糖，藏在心底，甜丝丝的，却又带着离别的酸涩。

　　他知道，她要回去继续努力学习了，学业繁忙，下次见面，要等很久，久到这个夏天的蝉鸣，都彻底消散，久到青垂巷的树叶，落了又黄，久到寒假的雪花，飘满巷弄。他也知道，她是个温柔又努力的姑娘，会在城里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舍不得。

　　直到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路过老槐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慢慢直起身子，收回目光，往巷尾走。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像被灌了铅一样，白衬衫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没说出口的告别，一点点融进巷弄的深处，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

　　平日里那个总爱挑眉说笑、痞帅张扬的少年，今日却把背影站成了沉默的形状，周身都裹着淡淡的落寞，连微凉的晨风，都吹不散他身上的失落。他走过巷口的豆浆摊，走过陈阿婆的老宅子，走过巷尾的老井，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地方，都留着他们的回忆，留着这个夏天的温柔，只是从今往后，巷子里少了她的身影，少了她温柔的笑容，少了她温温软软的声音，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些回忆，等着她回来。

　　青垂巷的晨光依旧温柔，豆浆摊的烟火气依旧浓郁，街坊们的笑声依旧爽朗，可那个总爱跟在祁美年身边的痞帅少年，却在这个离别的清晨，沉默着，把所有的不舍与温柔，都藏进了那枚刻着兔子的木书签里，藏进了心底，藏进了对下次重逢的期待里。

　　他在心里悄悄说：大学霸，一路顺风，我在青垂巷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一起喝青梅酒，一起捡青梅，一起走过这条长长的青石板路，等你回来，把这枚书签，亲手送给你。

　　而车里的祁美年，靠在椅背上，轻轻摸着怀里温热的布包，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风景，心里也悄悄说：小旭，我走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寒假一定回来，回来陪你逛青垂巷，回来喝陈阿婆的青梅酒，回来，见你。

　　晨雾散尽，阳光铺满大地，青垂巷的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可属于这对青梅竹马的离别，却藏在了晨光里，藏在了老槐树下，藏在了那枚未送出的木书签里，温柔又怅然，却又带着满满的期待，期待着下次重逢，期待着下一个温柔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