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衔霜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气,刮过教学楼的檐角,活动室的窗棂被吹得哐哐轻响,像谁在外面敲着小鼓凑热闹。廊下的路灯蒙着层薄霜,昏黄的光里飘着细尘,像冻僵的星子,慢悠悠往下坠,生怕摔碎了似的。窗外的梧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伸向夜空,活脱脱一副“我秃了但我还能扛”的倔强模样,枝尖挂着的霜花沾了月光,泛着冷白,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在窗台上,半点声响都没有。
活动室里的灯倒亮得踏实,橘黄的光漫过桌面,在摊开的救助清单上投了片浅浅的影。空气里混着山茶干花的清冽,还有旧木桌的沉香,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一股子温软的味道。
夏炽蹲在地板上,指尖捏着一枝风干的山茶花。花瓣边儿泛着淡淡的茶褐色,却还留着点韧劲,像不服老的小老头。手边的玻璃罐敞着口,他一片一片挑着花瓣往里摆,按深浅颜色排得整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生怕手抖一下,这精心设计的“花瓣美学”就毁于一旦。指尖偶尔蹭过罐口的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却被周身的暖气烘得慢慢软了。
谢妄就坐在对面的桌沿,手肘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夏炽低垂的眼睫上,活像个盯梢的小特务。暖黄的台灯从头顶垂下来,在他发顶镀了层软乎乎的光,连带着那几根纤长的手指,都像是浸在了蜜糖里。活动室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混着山茶的香,漫过空气里那点没散尽的别扭——毕竟前几天吵架,谁都没先低头呢。
“上次你说,喜欢用山茶泡酒。”谢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窗台上歇着的夜雾,“我托家里人寄了些陈年米酒,还有新晒的山茶花瓣,比风干的要甜些,省得你泡出来的酒跟中药似的。”
夏炽的手顿了顿,抬头就撞进谢妄带笑的眼睛里。灯光在他眼底晃啊晃,像揉碎的星星,看得夏炽耳尖腾地一下热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摆弄罐子里的花:“学长还记着这个。”心里却嘀咕:这人怎么连吐槽都记得这么清楚。
“嗯。”谢妄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搁着个陶酒坛,坛口封着红绸,旁边还有个玻璃小瓶,装着新晒的花瓣,粉白相间的,闻着还有太阳的味儿。他把东西抱到桌上,陶坛的釉面蹭过夏炽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暖意,“本来想着竞赛结束,跟你一块儿泡。省得你一个人瞎鼓捣,把好好的花瓣糟蹋了。”
夏炽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温度骤然升上去。他盯着那个酒坛,坛身上描着细碎的缠枝纹,是谢妄偏爱的样式。忽然就想起前阵子吵架的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风,谢妄皱着眉,话又急又重,像只炸毛的猫,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全堵在了喉咙里。可这会儿,陶坛温润的釉色映着暖光,竟让人觉得,那些冷战的日子,就像被风吹散的雾,轻轻一拂,就没影了。
“我来洗花瓣吧。”夏炽先开了口,伸手去拿那个玻璃小瓶,生怕再待下去,耳尖要烧起来了。指尖刚碰到瓶身,手腕就被谢妄攥住了。
谢妄的掌心带着层薄茧,温度却烫得吓人。夏炽的指尖颤了颤,想把手缩回来,却被他轻轻攥着,力道不大,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活像逮着了想溜的小兔子。
“不急。”谢妄的声音又低了些,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憋着笑,“先把罐子里的花摆好。花瓣得晾干水汽,不然泡酒容易酸,到时候你又得皱着眉说难喝。”
夏炽点了点头,耳根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重新蹲下身,谢妄就站在旁边,影子长长地覆在他背上,像一床暖融融的棉被。窗外的风还在刮,霜花簌簌地落,活动室里的暖灯把寒气隔得老远,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慢慢酿成了甜。
罐子里的山茶花渐渐摆得齐整,深浅不一的花瓣叠在一起,像幅安安静静的画。夏炽直起身时,腰腹传来一阵酸意,疼得他龇牙咧嘴,刚抬手想揉一揉,后腰就被谢妄按住了。
“蹲太久了,腰都僵了吧。”谢妄的指尖隔着毛衣,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我帮你揉会儿,免费服务,不收钱。”
夏炽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动,活像被点了穴的木头人。暖灯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一缕山茶的香,在空气里慢慢飘。
他偏过头,瞥见谢妄垂着的眼睫,又长又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喉结动了动,憋出一句:“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手法肯定不专业。”
谢妄没松手,指尖的力道轻了些,分寸刚好,还故意逗他:“小瞧人?我这手法,可是练过的,保证揉完你能健步如飞,下次蹲半小时都不酸。”
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掌心的温度顺着脊椎两侧慢慢按揉,酸胀感竟真的缓解了不少。夏炽绷着的肩线悄悄松了,耳尖的热度却迟迟没褪,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谢妄揉了两三分钟,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收回手,指腹蹭了蹭指尖残留的暖意,笑着开口:“好了,别杵在这儿了,去那边的长椅上坐会儿。”
他伸手拎起桌上的陶坛和花瓣瓶,率先走向活动室角落靠窗的长木椅。那椅子铺着厚绒垫,旁边还摆着个小边几,是平时大家歇脚的地方。夏炽跟在后面,脚步还有点发飘,刚挨着椅边坐下,谢妄就把东西搁在了边几上,顺势坐在了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就在这时,夏炽搁在边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短促的嗡鸣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像是被烫到似的,微微一颤,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志愿者协会的群聊消息,林薇正@所有人统计下周乡镇回访的人数。
谢妄瞥了一眼屏幕,手肘搭在膝盖上,侧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下周的回访活动,林薇让我统计人数,你要不要去?去的话,零食我包了。”
夏炽的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分开的这些天,他偷偷刷过协会的动态,却始终没敢主动搭话,生怕气氛尴尬。“……去。”声音很轻,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眼睛都亮了几分。
谢妄的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满是笑意。他想说“那我帮你填好”,又想说“晚上一起去买零食”,可话到嘴边,看着夏炽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俩人就坐一块儿,这些话当面说总觉得太直白,不如隔着屏幕发过去,哪怕是简短的几句,也藏着说不出口的甜。
他没再开口,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夏炽正低头看着群消息,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疑惑地掏出来,点开微信,就看见顶端跳出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心跳倏地快了半拍,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明明谢妄就坐在旁边,一转头就能看见,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小字,竟比当面说话更让人心慌。
没等几秒,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山烬:报名表发了。
山烬:同行人填的我俩。
山烬:多穿件,别冻成冰棍。
夏炽盯着那三行简短的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眉眼都亮了。他也跟着低下头,飞快敲字发送。
枝栖:收到!手套零食都备好啦,晚上老地方见?顺便验收你的揉腰手法!
消息发出去,顶端的灰色小字又亮了起来。
谢妄攥着手机,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他心里盘桓着“针织手套防挠效果一般,得带副厚的”“窗边风大记得带围巾,别感冒”,这些话当面说太啰嗦,发成短消息,反倒显得格外妥帖。
山烬:嗯。
山烬:围巾带好,不然揉腰服务升级成捂耳朵。
夏炽盯着屏幕,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合不拢嘴,指尖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枝栖:知道啦!
他把手机扣在边几上,一抬头,正好对上谢妄望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各自的耳尖,悄悄红透了,像沾了霜的红苹果。
活动室里的灯静静亮着,风卷着霜花敲着窗棂,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歌,又像在偷笑这两个别扭又心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