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结束后的余韵,像一缕难以捉摸的烟,在黑羽快斗通常运转迅速、条理清晰的大脑里盘旋不散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整理次日要用的魔术道具、甚至随手练了几个基础手法保持手感,一切流程看似与无数个夜晚别无二致
然而,当他终于关掉卧室的灯,将自己扔进那张柔软的大床时,某种不同寻常的滞涩感,却悄然攫住了他
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街道的零星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平日里,这正是他思维最为活跃、复盘白天行动或构思新魔术的绝佳时刻,又或者,是累极之后迅速沉入梦乡的安逸时分
但今晚,思绪却像被猫玩乱的毛线团,找不到头绪
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明明灭灭的光痕,母亲那句带着促狭笑意的话,却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男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嘛~”
“看来不是普通的‘同学’呢”
“能让对别人的事一向懒得掺和……的黑羽快斗同学,主动‘不放心’还‘顺路’送到这么晚……”
当时在视频里,他可以用插科打诨和转移话题应付过去。可此刻,在只有自己的黑暗里,那些话语却仿佛被放大、被赋予了回音,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向来坚固的心理防线上
烦躁
黑羽快斗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隔绝那些烦人的声音。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莫名让他心绪不宁
喜欢?
开什么玩笑
他黑羽快斗,见惯了宝石的璀璨与人心的幽暗,游走于月光与钢丝之上,情感对他而言,从来都是需要精确计算、谨慎规避的变量,是可能干扰判断、带来软弱的麻烦东西
他欣赏美丽,无论是宝石还是人,但那更多是出于一种美学家般的挑剔和收藏家般的占有欲(对宝石),或是魔术师对“有趣谜题”的天然好奇心(对人)
对藤原烨,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那异于常人的苍白与脆弱,像一件罕见的、易碎的水晶工艺品,引起了他探究的兴趣。那隐藏在病弱外表下的、偶尔闪过的倔强与努力,像一道难解的谜题,挑动了他解密的本能
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回应,则像舞台上观众出乎意料的反应,给他带来了新鲜的、掌控之外的愉悦
只是这样而已
一定是这样
他再次翻身,平躺回来,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碎片
数学课上,鲜血滴落时,自己心脏那一下莫名的收紧,和几乎未经思考就伸出的手
放学时,看到那个单薄背影独自融入人流时,脚步骤然改变的方向,和随口扯出的、连自己都觉得拙劣的“顺路”借口
甜品店里,看着他小口吃布丁时,自己那份超出寻常的耐心,和心底那份陌生的、近乎满足的平静
公寓楼下,指尖虚虚拂过那缕白色刘海时,对方睫毛的轻颤,和自己心底那丝细微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
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谢谢”,和玻璃门后那个短暂的、带着一丝迷茫的回眸
这些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串联,然后被母亲那句“喜欢的人”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坐立难安的色彩
“啧”
黑羽快斗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懊恼的气音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惯常含着戏谑或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迷茫,又带着被戳破心事后罕见的烦躁
怎么可能?他对自己说。那家伙……藤原烨,是个麻烦。身上一堆谜团,病怏怏的,说不定哪天就……而且,那么安静,那么容易受惊,像只稍微大声点就会跑掉的雪貂
跟他平时喜欢的、那种张扬明丽、充满活力的类型完全相反
可是……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可是,看到他因为一点点甜味而眼睛微亮的样子,会觉得……还不错。看到他强撑着的脆弱,会忍不住想伸手……挡一下
这算什么?同情?保护欲?还是……老妈口中那种更麻烦的东西?
黑羽快斗重新躺倒,这次是侧躺,面向墙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关在身后。他闭上眼睛,试图用默念扑克牌顺序或者回忆某个复杂魔术的步骤来清空大脑
梅花3,红桃J,方块7……
不对,今晚扑克牌的花色和数字都像是在跳舞,完全无法集中
那么,想想下次行动的计划?宝石的安保,警方的布防,逃脱路线……
然而,思维像脱缰的野马,刚跑出几步,就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又回到了那间暖黄色灯光的甜品店,回到了那双捧着布丁碗的、骨节分明却苍白的手,和那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白色睫毛上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还是在骂那个搅乱了他一池心绪的、苍白又安静的转学生
失眠
这对精力充沛、向来倒头就睡的黑羽快斗来说,实在是陌生又糟糕的体验。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他听着自己比平时稍快的心跳,感受着胸腔里那份陌生的、躁动不安的情绪,最终无奈地承认
老妈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大,要久
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深夜里,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将光影短暂地掠过天花板,也掠过少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却写满了困惑与淡淡懊恼的蓝色眼眸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城市苏醒前的第一缕微光悄然渗入房间,黑羽快斗才在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后,被疲惫最终拖入了一片不甚安稳的浅眠
即使在梦里,似乎也有一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缠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