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本该是安眠的好时光。藤原烨却在一阵昏沉而断续的梦境边缘挣扎。梦里是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长鸣,是父母压抑的啜泣,还有……一片无边无际、怎么也找不到出路的白色迷雾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投入粘稠泥沼的石子,沉闷地、固执地响起,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模糊边界
藤原烨蹙了蹙眉,浓密的白色睫毛颤动了几下,试图从那份令人窒息的昏沉中挣脱出来
他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使不上半点力气。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摩擦着
他勉强睁开眼,视野模糊,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轮廓都扭曲晃动。一种更糟糕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动作迟缓而艰难,带着微微的颤抖,摸向自己的额头。掌心触感滚烫,但那热度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从他衰败的骨髓、脆弱的免疫系统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低烧。或者说,是白血病这种基础病作用下,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免疫系统孱弱引发的体温波动
在过去那些被白色墙壁包围的日子里,这几乎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一次,没有护士定时来量体温,没有父母忧心忡忡的守候,只有他自己,躺在这间冰冷而陌生的公寓里,独自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叛乱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
会是谁?房东?还是……系统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藤原烨的大脑因为低烧而运转迟滞,思考变得极其费力。他不想动,只想蜷缩在被子里,等待这阵烧热自己退去,或者……将他彻底吞噬
但敲门声没有停
或许是骨子里残存的那点对“麻烦别人”的恐惧,又或许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他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挪动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喘息了几秒,才摸索着,一步一挪地,朝着门口蹭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力。睡衣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过于单薄的身体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与体内的燥热形成诡异而难受的对比
终于,他挪到了门前。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又喘息了片刻,才抬起沉重的手臂,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明亮的自然光线猝不及防地涌入,刺痛了他因发烧而格外敏感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起手,用苍白得透明的手背遮挡了一下
模糊的、带着光晕的视线里,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蓬松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一张带着惯常的、仿佛随时准备恶作剧的笑容的俊朗脸庞,此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蓝色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惊讶,随即迅速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担忧,以及一丝猝不及防撞见真相的震动
是黑羽快斗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正微微歪着头,似乎对久久无人应门有些疑惑
当门打开,露出藤原烨那张因低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却又掩不住底下惨白底色、眼神涣散迷蒙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缓缓消失
两人隔着那道狭窄的门缝,一个站在明亮却仿佛带着寒意侵袭的走廊,一个隐在昏暗、弥漫着病弱气息的室内,无声地对视着
藤原烨的大脑因为高烧和虚弱,处理信息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他怔怔地看着门口的黑羽快斗,淡灰色的瞳孔努力聚焦,却似乎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的情景。黑羽快斗……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周六吧
“……黑羽……同学?”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如同气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在喉咙里
他扶着门框的手,因为脱力和眩晕,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黑羽快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伸出一只手,虚扶在藤原烨的手臂旁,没有真的碰到,却形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接住的保护姿态。他手里的袋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藤原?”
黑羽快斗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轻松跳脱,变得低沉而紧绷,那双蓝眼睛飞快地扫过藤原烨潮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虚浮无力的站姿,以及身上那件被冷汗微微濡湿的、显得空荡荡的睡衣
“你怎么了?发烧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观察力。这绝不是普通的“没睡好”或者“有点累”
藤原烨被那过于靠近的气息和直白的提问弄得更加慌乱,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否认,想像之前在学校里那样,用一句“没事”或“老毛病”搪塞过去。但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此刻毫无防备的状态,让他连伪装的气力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茫然地、又带着一丝被撞破最不堪一面的窘迫,看着黑羽快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边雪白的发丝
晨光从黑羽快斗身后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也将藤原烨笼罩在更深一层的、属于室内的昏暗与病气之中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藤原烨竭力想要隐藏的、关于病痛与脆弱的全部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个他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同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