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完全推开,黑羽快斗几乎没有犹豫,侧身一步便踏入了屋内。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阻隔了走廊过于明亮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外界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侵入感,却又奇异地没有显得粗暴
屋内比走廊更加昏暗,窗帘拉着,只透进几缕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病人和封闭空间的、略显沉闷的气味。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没什么生活气息,更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藤原烨还僵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似乎想阻止,又似乎无力阻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低烧的冷热交替,还是因为眼下这完全失控的局面
黑羽快斗的目光迅速而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过于整洁的桌面,几乎空荡荡的冰箱,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薄毯,以及床上略显凌乱的被褥
所有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居住者的状态:孱弱,孤独,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放弃的、最低限度的生存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轻松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的那份凝重并未散去
他没有立刻追问或表现出过度的关切,那样只会让眼前这个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家伙缩回壳里
“打扰了”
黑羽快斗语气自然地打了声招呼,仿佛只是来做客的普通朋友。他晃了晃手里一直拎着的、印着附近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本来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住在这一带,顺便……嗯,带了点‘慰问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藤原烨脸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询问,
不过看起来,你更需要的是这个?”
他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上指了指,示意“生病”这件事
藤原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立刻因为眩晕而闭了闭眼,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去一点
黑羽快斗立刻上前,这次不是虚扶,而是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所及,是隔着薄薄睡衣都能感受到的、异常高的体温和单薄到惊人的骨架
“别逞强”
黑羽快斗的声音低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量
“先坐下,或者躺回去”
他半扶半抱地将藤原烨带离冰冷的墙壁,转向屋内那张看起来唯一还算舒适的沙发
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不容抗拒,但力度控制得极好,没有让藤原烨感到被冒犯或不适,只是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你现在需要休息”的信号
藤原烨几乎是被“安置”在了沙发上。柔软的坐垫承接住他虚软的身体,他陷进去,像一滩融化的雪
黑羽快斗顺手捞起旁边搭着的薄毯,抖开,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足够仔细地盖在了藤原烨身上
“有体温计吗?药呢?”
黑羽快斗单膝蹲在沙发旁,微微仰头看着藤原烨,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亟待处理的精密仪器,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亟待解决的谜题
藤原烨无力地摇了摇头,视线有些涣散。他平时就靠硬抗,或者之前从帝丹那边带来的、最基本的退烧药,早吃完了。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补充
黑羽快斗的眉头又紧了紧,但没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瓶装水,拧开一瓶,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纸杯(袋子里的“慰问品”显然准备得挺周全),倒了半杯温水
他走回来,将水杯递到藤原烨手边
“先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语气是陈述句,不是询问。藤原烨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伸出手,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黑羽快斗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小口啜饮着微温的水,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稍微好受了一些
黑羽快斗没闲着。他像个闯入别人领地却意外获得临时指挥权的探险家,开始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探索”起来。目标明确:寻找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先是拉开了冰箱——果然,除了几瓶水和一点可怜的、看起来就不怎么新鲜的水果,几乎空空如也。他啧了一声,关上门
然后是几个看起来像储物柜的地方。他翻找的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有效率
很快,他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几乎全新的急救箱,打开,里面除了最基本的碘伏棉签创可贴,空空如也,没有体温计,也没有任何常用药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除了一盏台灯,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巴掌大小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黑羽快斗的目光在那个速写本上停顿了一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本子边缘有频繁翻动的痕迹
他没有去碰,只是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仿佛透过那普通的封面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最后,他走回沙发边,从自己带来的便利袋里,掏出了几样东西——一盒未拆封的电子体温计,一盒常见的退烧药,还有一盒退热贴,以及……两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用纸袋包好的饭团
“猜到你这里可能什么都没有”
黑羽快斗一边利落地拆开体温计的包装,一边用那种“这很正常”的语气说道
“所以顺便买了点。” 他把体温计递给藤原烨,“自己会量吧?还是我帮你?”
藤原烨看着他手里那些东西,又看了看黑羽快斗平静无波的脸,淡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一种更深的、近乎无措的茫然。他接过体温计,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依言夹在了腋下。动作有些笨拙,但完成了
等待体温计读数的几分钟里,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藤原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黑羽快斗偶尔走动(去把饭团放在厨房流理台上保温)发出的轻微声响
黑羽快斗没有试图找话题聊天,也没有盯着藤原烨看给他压力,只是倚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被窗帘遮挡的缝隙透出的光线上,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等待
“嘀——”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藤原烨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38.1℃。低烧,但对于他这样身体底子极差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难受
黑羽快斗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嗯,低烧”
他拿起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抠出规定的剂量,连同那杯水再次递到藤原烨面前
“先把药吃了。然后把这个贴上”
他晃了晃手里的退热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问“你怎么病成这样”或者“你平时到底怎么过的”,只是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处理眼前的问题
藤原烨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顺从地吃了药,又任由黑羽快斗撕开创可贴似的将冰凉的退热贴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清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头部的胀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黑羽快斗似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拉了把椅子到沙发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饭团,拆开包装,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又很自然地把另一个递到藤原烨面前
“喏,吃点东西。空肚子吃药不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干脆利落的照顾只是顺手为之
“便利店买的,味道一般,但能填肚子”
藤原烨看着递到眼前的饭团,又看了看对面已经自顾自吃起来、仿佛只是来串门顺便分享食物的黑羽快斗
对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快吃别废话”的催促感
这种态度,奇异地,比任何小心翼翼的同情或过度的关怀,都让藤原烨感到……轻松一些。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无用的累赘
他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饭团。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和海苔的简单味道,在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黑羽快斗一边吃着饭团,一边状似无意地环视着这间过于冷清的公寓,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床头柜上的速写本,最终落回藤原烨苍白的、贴着退热贴的脸上
他没有问“你家人呢”,也没有问“你平时都这样吗”。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团,然后看着藤原烨像只小仓鼠一样,缓慢但确实地把手里的食物吃完
“感觉好点没?”
他问,声音不高。
藤原烨点了点头,虽然身体依旧难受,但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加上吃了点东西,精神上确实恢复了一些
他看着黑羽快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又似乎想问“你为什么来”,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干涩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记得,自己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具体的住址
黑羽快斗挑了挑眉,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极了恶作剧得逞前的猫咪
“上次不是‘顺路’送你到楼下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记个地址而已,小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藤原烨知道,仅仅送到楼下,就能准确找到门牌号,还特意选在周六早上过来……这绝不是“小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也许是不敢,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心底深处,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势侵入意味的关照,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寂静。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多了一点食物的余温,多了一种……被强行打破孤独壁垒后的、无所适从却又隐隐安心的复杂氛围
黑羽快斗看着藤原烨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又看着他因为药效和疲惫而逐渐涣散的眼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躺下,睡觉”
他指了指沙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示意藤原烨回床上
“药效上来会困。我就在这儿待会儿”
不是询问,是决定
藤原烨怔怔地看着他,淡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方清晰而坚定的身影。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汹涌而来的疲惫和药物带来的困意淹没
他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而此刻,有人告诉他“睡觉”,并且表示会“待会儿”
这像是一种奢侈的许可,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挪动,就着沙发的姿势,蜷缩起来,拉高了薄毯,将自己裹住。额头上退热贴的冰凉感持续传来,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身边……有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黑羽快斗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微微闭目养神的侧脸
窗缝透进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静的守护意味
门被敲开的那一刻,他以为会是更深的绝望或麻烦
却没想到,闯入这片冰冷孤寂的,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带着体温和食物气息的“入侵”,和一句简短却有力的“睡觉”
在陷入沉睡的边缘,藤原烨模糊地想,这或许……比他预想中,要好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