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烨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混沌的思绪也随着水分的补充和睡眠的修复,一点点变得清晰。然而,当意识回笼,最先涌上心头的,并非退烧后的轻松,而是巨大的窘迫和无所适从
他……竟然在黑羽快斗面前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而对方……似乎一直在这里
他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黑羽快斗。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带着点随意、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只是眼下那圈淡青色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谢谢”
藤原烨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虚弱
“麻烦你了……这么久”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感激,难堪,以及一种隐隐的、对自己竟然在陌生人(尽管是同桌)面前暴露如此脆弱一面的不安
“不麻烦”黑羽快斗的回答简短,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接过空了的纸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再次落在藤原烨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那身显得空荡荡的家居服
“烧好像退了一点,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你这里……”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这间过于冷清的卧室
“有什么能吃的吗?除了那两个饭团”
藤原烨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冰箱里只有水和一点不新鲜的水果,厨房里更是连包泡面都没有
他平时的“饮食”规律而匮乏,纯粹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所需
黑羽快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了一副轻松的口吻
“我就知道。你这地方,简直比魔术后台的道具间还干净”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但效果似乎不大,因为藤原烨只是更窘迫地抿了抿唇
“这样可不行”
黑羽快斗抱起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藤原烨,用一种介于建议和决定之间的语气说道
“病人需要营养。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总不能一直靠便利店饭团对付吧?而且”
他指了指窗外已经西斜的日头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晚上又烧起来怎么办?”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你好”的考量
藤原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习惯了,想说没关系,但看着黑羽快斗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以”
黑羽快斗直起身,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常的、那种准备恶作剧或变魔术前的小得意,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坚持
“跟我回去吧”
“……什么?”
藤原烨以为自己听错了,淡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我家”
黑羽快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邀请同学去家里玩一样平常
“就在学校附近,走过去不算远。虽然我一个人住,但基本的吃住还是能解决的。至少”
他指了指藤原烨身上的薄毯
“被子比你这里厚实。厨房里也有食材,可以弄点热的东西吃”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藤原烨瞬间僵硬的表情,然后迅速补充,语气变得半是调侃半是“威胁”
“别告诉我你打算继续在这里硬扛。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可看了,你家里连个体温计和常用药都没有,要不是我正好带了……”
他耸耸肩,未尽之意很明显:你现在能好点,全靠我。所以,听话
“不、不用了……”
藤原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地拒绝,苍白的脸颊因为急切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我真的……可以自己……太麻烦你了……”
“麻烦?”
黑羽快斗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指我坐在这里干等了几个小时比较麻烦,还是指把你从沙发搬到床上比较麻烦?或者,是指现在跟你解释这些比较麻烦?”
他一连串的反问,堵得藤原烨哑口无言。每一个“麻烦”,都确实存在,都是黑羽快斗已经为他做过的事。拒绝,显得如此不识好歹
“听着,藤原”
黑羽快斗的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但其中的坚持丝毫未减,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就一晚。或者,就当是去同学家‘避难’?你看看你这儿,像能好好养病的地方吗?我保证,我家比这儿舒服多了,而且……”
他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做饭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大厨,但煮个粥什么的,还是能入口的。总比干啃饭团或者饿肚子强吧?”
他给出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从健康、安全到饮食,全方位碾压了藤原烨那苍白无力的“自己可以”
而且,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仿佛这只是同学间最普通的互相帮助,容不得半点推拒
藤原烨彻底乱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未有人如此强势地、不容分说地要介入他的生活,甚至要把他“拐”走
理智告诉他应该坚决拒绝,不能给别人添这么大的麻烦。可情感上……那冰冷的公寓,空荡荡的冰箱,轻薄的被子,以及身体深处依旧隐隐作痛的虚弱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留下可能面临的困境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认识不久,行为也有些难以捉摸,但至少……从早上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递来的手帕,陪伴的同行,温暖的布丁,及时的退烧药,还有这三个小时的沉默守护……都带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该相信吗?能相信吗?
“我……”
藤原烨的声音干涩,眼神游移,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黑羽快斗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但那目光中的笃定,却仿佛已经预见了结果
最终,藤原烨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同意的信号
“……就……一晚”
他小声地、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这份近乎“妥协”的应允
黑羽快斗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得几乎晃眼的笑容,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这就对了嘛!”
他愉快地说,立刻行动起来
“来,能自己起来吗?换件厚点的衣服,晚上外面凉。我等你”
他退开两步,给藤原烨留出空间,但目光依旧落在对方身上,带着一种“我看着你,别想反悔”的意味
藤原烨在他的注视下,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挪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早上好多了。他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拿出了一件看起来最厚实的外套,默默地穿上
整个过程,黑羽快斗都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推动力
当藤原烨穿戴整齐,有些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时,黑羽快斗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顺手拿起早上带来的、还剩一些东西的便利袋,然后侧头对他笑了笑
“走吧?”
他的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计划得逞的小得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提出那个“跟我回去”的提议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冲动和不确定
为什么?
是因为这间公寓太冷清?是因为藤原烨看起来太脆弱?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处、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情绪驱使?
他不知道。或许,只是不想看到这个苍白的、像雪一样安静又易碎的少年,独自一人蜷缩在这片冰冷的寂静里,对抗着不知名的病痛和遗忘
至少今晚,他想提供一个厚实点的被子,一碗热粥,和一个……不那么孤独的空间
仅此而已
黑羽快斗这样告诉自己,忽略掉心底那丝不同寻常的柔软和坚持。他领先半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跟紧我,别走丢了”
他回头,对依旧有些茫然的藤原烨说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涌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藤原烨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冰冷的、他称之为“家”的公寓。最终,他迈开脚步,有些迟疑地,跟上了黑羽快斗的步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片冷寂与孤独,暂时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