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府的桂花在十月末开得最盛,金粟般的花瓣落满前厅的青砖,风一吹,便裹着清甜的香气漫进屋里。
十岁的代妤诺坐在母亲王静淑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绣着的兰草纹 —— 这是母亲前几日刚给她缝的新襦裙,浅碧色的料子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只是那双本该含着稚气的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像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不起半分波澜。
前厅的门被推开时,带着边关的风尘气息。
代景淮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腰间的佩剑还未卸下,剑穗上的红缨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四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老爷回来了!” 管家福伯的声音打破了前厅的安静,王静淑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将军,一路辛苦了。”
代青野和代西河也围了上去,一个接过父亲的佩剑,一个叽叽喳喳地问着边关的趣事,前厅瞬间热闹起来。
代妤诺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 是他,沈寒墨。
即使穿着粗布衣裳,即使眉眼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前世那个将她囚禁在海棠宫、折磨她全家的男人,此刻正以 “代祈安” 的身份,重新踏入代府的大门。
“这是我在边关收养的孩子,名叫祈安,”
代景淮拉过少年,将他推到众人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他父母在战乱中没了,我看他可怜,又聪慧,便想着带回府里,认作养子,以后就是家中一员了。”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骨微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俊朗。
只是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扫过前厅众人时,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代府众人都被这少年的模样吸引,代西河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代西河祈安!我是你二哥代西河,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带你逛府里的花园!
王静淑也温和地笑着:“祈安,一路劳累了,先坐下歇歇,我让厨房给你备些点心。”
只有代妤诺,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甚至在听到 “代祈安” 这个名字时,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 —— 这个名字,前世是她亲手为他取的,那时她以为他是父亲带回的孤苦少年,还曾真心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这竟是引狼入室的开始。
代妤诺娘亲,
代妤诺站起身,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代妤诺我有些乏了,想回房休息。
王静淑愣了一下,随即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今日风大,着凉了?要不要让大夫来看看?”
代妤诺不用了娘亲,
代妤诺摇摇头,目光避开沈寒墨的方向,
代妤诺只是坐久了有些累,回房歇会儿就好。
她说完,对着代景淮行了一礼,转身便朝着前厅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前厅里那个刚入府的少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寒墨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从他踏入前厅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
浅碧色的襦裙,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身形纤细却透着股清冷的气质,尤其是她安静坐着时,像幅精致的工笔画,让人移不开眼。
他本以为,自己入府,众人或多或少会对他好奇,可这个女孩,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她起身离开时,裙摆扫过青砖,带起几片桂花花瓣,轻盈得像只蝴蝶。
沈寒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 他想拉住她,想问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为什么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见惯了刀光剑影,见惯了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冰冷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祈安,怎么了?” 代景淮注意到他的失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不是累了?我让下人带你去房间休息。”
沈寒墨回过神,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
沈寒墨谢义父。
他跟着下人离开前厅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 女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气,和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在意”。
沈寒墨有趣。
沈寒墨在心底轻声说。
他原本以为,代府不过是他暂时的容身之所复仇的完美藏身之处,这里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可这个叫代妤诺的女孩,却让他冰冷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 “兴趣”。
他倒要看看,这个对他如此冷淡的女孩,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代妤诺回到闺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前世被囚禁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 海棠宫的冷香、沈寒墨的冷笑、家人惨死的模样…… 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脏。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稚嫩的自己,眼神逐渐坚定: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让沈寒墨伤害他们。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香气漫进屋里,却再也暖不了她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