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门扉微光

地底深处传来的挖掘声，不再是模糊的威胁，而是清晰、密集、如同无数饥饿的锹镐正在疯狂凿击着岩层与矿井结构的恐怖交响。每一次“咚！咚！”的闷响，都伴随着能源室地面的轻微震颤，头顶灰尘簌簌而落，锈蚀的管道发出呻吟。那声音的来源在不断移动，并非直线，而是分散的、多点的，仿佛有一支庞大的、精通地底作业的死亡军团，正从下方包抄而来，目标直指这个能量反应相对集中的核心区域。

刘博士的命令在绝望中点燃了最后的行动力。守卫们搬来了老旧的氧气-乙炔切割枪和几把大功率的液压破拆工具。幽蓝的火焰在厚重的钢门上喷吐，发出刺耳的嘶鸣和耀眼的火花，混合着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液压钳咬合在门缝和锁扣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间在火焰的舔舐和金属的哀鸣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脚下挖掘声的逼近。

我躺在冰冷的担架上，破损的躯体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陶瓷雕像。能量视野竭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扫描，密切监视着脚下地层中那些快速移动、密集分布的高亮生命/威胁信号。它们越来越近了，最近的信号源，距离我们脚下的岩层，可能已不足十米。

而面前这扇尘封的钢门，在高温切割和机械暴力下，边缘开始发红、软化、扭曲。顽固的机械锁结构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断裂声中崩开。守卫们用撬棍和液压顶，合力将已经松动的厚重钢门，沿着生锈的轨道，艰难地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极其冰冷、干燥、带着陈年金属尘埃和某种微弱臭氧味道的气流，猛地从门后涌出，吹得门口的火焰一阵摇曳。这股冷气与能源室闷热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片诡异的薄雾。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漆黑一片或堆满危险设备。应急灯的光芒勉强探入，照出的是一段向下延伸、宽阔且异常规整的金属阶梯，阶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的工艺。墙壁是光滑的、带有淡蓝色泽的合金，上面依稀可见一些黯淡的、风格简约而抽象的几何纹路与指示灯，与矿井粗糙的岩壁和锈蚀管道格格不入。一种强烈的、非人类文明的科技感扑面而来。

更明显的是那能量波动。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在门外清晰了何止十倍！那是精纯的、稳定的泰拉能量，如同沉睡巨人的脉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从阶梯深处传来。这股能量对我体内几乎枯竭的泰拉共鸣与“清道夫”核心，产生了强烈的吸引与呼唤。

但也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我能量视野中，脚下那些挖掘信号，齐齐地、剧烈地躁动起来！它们仿佛被这突然泄露出的泰拉能量气息（或者开门的声音、涌出的冷空气）强烈地刺激、吸引了！挖掘的速度和力度，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最近的信号源，已经逼近到不足五米的岩层！

“它们加速了！马上要挖穿了！” 我试图发出警告，但声呐系统只发出一串破音。

刘博士似乎也察觉到了脚下越发剧烈的震动和声响，脸色煞白。“快！进去！把门尽量关上！” 他朝守卫吼道，同时看向我，“你……你需要下去，对吗？”

我艰难地点头。

“抬它下去！小心！” 刘博士对抬担架的守卫喊道，自己则掏出一把老式手枪，紧张地看向脚下震动最剧烈的那片地面，“其他人，准备迎击！不管出来的是什么！”

守卫们抬着担架，侧身挤入门缝，踏上向下的金属阶梯。冰冷平滑的触感透过担架传来。刘博士和另外两名守卫紧随而入，然后合力，试图将那沉重的钢门重新拉回关闭。但门轴锈蚀严重，只能勉强合拢大半，留下一条难以完全闭合的缝隙。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门外的喧嚣、震动、越来越近的挖掘声和人类的紧张喘息被稍稍隔绝；门内，是冰冷的寂静、规整的几何线条，以及阶梯深处传来的、愈发清晰的能量脉动。

我们快速向下。阶梯很长，旋转向下，似乎通往地心深处。周围的泰拉合金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破损的痕迹——不是岁月的腐蚀，而是巨大的爪痕、能量武器烧融的凹坑，以及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可疑的粘液溅射状污渍。战斗的痕迹，与门外矿井中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破坏力也似乎更大。空气中那股臭氧味里，开始混入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劣质机油燃烧和某种生物组织低温腐败的怪异气味。

这里，也未能幸免于污染。只是污染似乎被更强大的力量限制或清扫过。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圆形前厅。这里损坏更加严重，几台看似终端或控制台的设备被彻底砸烂，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有一面巨大的、已经漆黑破裂的屏幕。前厅另一头，是另一扇门，但这扇门半开着，门扇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力从外部强行破开。

纯净而稳定的泰拉能量波动，正从那半开的门后，如同呼吸般涌出。

就在我们即将进入前厅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巨响，从我们刚刚下来的阶梯上方、那扇未能完全关闭的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岩石崩裂、金属扭曲、以及混杂着丧尸嘶吼与某种尖锐生物嘶鸣的恐怖声浪！强烈的震动沿着阶梯传来，灰尘簌簌落下。

它们挖穿了！而且，听那声音的复杂程度，挖穿并涌入能源室的，绝不只是普通丧尸！

“博士！外面……” 一名守卫惊恐地望向阶梯上方。

“别管！继续走！去能量源那里！” 刘博士的声音带着颤音，但异常坚决。他知道，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冲进圆形前厅，直奔那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六边形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低矮的、由不明材质构成的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不断缓缓自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乳白色光芒的多面晶体。那精纯的泰拉能量，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晶体下方与平台连接处，延伸出许多纤细的、半透明的能量导管，没入地板，似乎连接着更下方的系统。

但房间内也是一片狼藉。墙壁上有几处巨大的凹陷和裂痕，一些能量导管被扯断，断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间一角，倒着一具残破的、非人形的机械躯体。它大约有两米高，外壳是淡金色的金属，但此刻布满凹痕和锈蚀，一条手臂断裂，胸腔被撕开，露出里面复杂但已然黯淡的精密结构。它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半球体，此刻毫无生气。其造型风格，与周围的泰拉科技同出一源。

一个泰拉自动防御单元？或者维护机器人？它死在了这里，守卫着这个能量核心。

此刻，这晶体散发出的能量，对我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我的躯体本能地贪婪吸摄着这股能量，破损处那些黯淡的能量纹路开始极其缓慢地、微弱地重新点亮。但这点补充，杯水车薪，远远不足以修复严重的损伤或恢复战斗力。

刘博士和守卫们被这奇异的晶体和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一时忘了身后的威胁。

但威胁不会等待。

“窸窸窣窣……咚！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和撞击声，已经从我们刚刚通过的阶梯方向传来，并且快速逼近！它们进来了！沿着阶梯追下来了！

“守住门口！” 刘博士厉声喝道，和两名守卫举起武器，对准前厅通往阶梯的入口。抬担架的守卫也将我放在房间中央靠近晶体的地方，抽出武器加入了防线。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那缓缓旋转的泰拉晶体。能量在缓慢流入，但太慢了……而且，我能感觉到，这晶体似乎……并非完全独立。它的能量流动与下方更庞大的系统相连，似乎在维持着某种基础的屏障或封锁。如果我强行吸取过多，会不会导致……

没时间犹豫了。

前厅入口处，阴影蠕动。

首先冲进来的，是几只浑身沾满新鲜泥土和碎石、指甲变异成坚硬骨铲、眼中红光嗜血的“掘地道尸”。它们一出现，就发出嘶吼，扑向门口的守卫。

枪声瞬间炸响！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溅起泥土和暗色的血花，但它们的冲锋势头只是稍减。

紧接着，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几条滑腻、布满吸盘和倒刺、颜色暗红发紫的粗大触须，猛地从入口处探入，缠住了一只“掘地道尸”，在它凄厉的嘶嚎中，将其猛地拖回了阶梯阴影中，随即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和骨骼碎裂声！

是畸变体！而且是适应了地底挖掘环境、可能与“掘地道尸”遭遇并发生了某种“互动”的畸变体！它们也被泰拉能量或活物气息吸引来了！

门外，是丧尸与畸变体混杂的死亡洪流！它们可能在地下遭遇，此刻正一同沿着这条唯一的通道，涌向这个最后的能量节点！

防线瞬间承受巨大压力。子弹对皮糙肉厚的畸变体触须效果有限，而对丧尸的阻击又被触须的干扰打乱。一名守卫惨叫着被一条触须卷住脚踝拖倒，随即被几只扑上的“掘地道尸”淹没。

“退回来！退到里间！” 刘博士目眦欲裂，一边开火一边后撤。

守卫们仓皇退入六边形房间，试图关上那扇半开的、扭曲的金属门。但门变形严重，卡住了，只能勉强掩上一半。

透过门缝，能看到前厅中，越来越多的“掘地道尸”涌入，它们与几条舞动的、属于不同畸变体的触须挤在一起，甚至偶尔发生互相攻击和抢夺“食物”，但更多的，是将嗜血的目光投向这最后的房间。

我们被堵死在这个能量室里了。

刘博士背靠着墙壁，剧烈喘息，脸上血污和绝望交织。他看了一眼中央散发微光的晶体，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依旧破损的我，苦笑道：“看来……这就是终点了。能量……也没能帮到你太多。”

我没有回应。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头顶的晶体，和体内那刚刚汲取到的一丝微弱的泰拉能量上。

这点能量，不够修复，不够战斗。

但……也许够做一件事。

我回想着地底聚合体的精神冲击，回想“污血诅咒”的隔空释放，回想这具“清道夫”躯体被设计用来“清除”的核心功能。

清除……需要能量引导，需要目标锁定。

这个晶体……是能量源。这个房间，似乎曾是一个小型的中继或控制节点。那个死去的泰拉机器人，或许是它的守卫。

如果我……用我体内这一丝泰拉能量作为“钥匙”，以我残破的躯体作为“导线”，短暂地、强行地激活这个节点，让它释放一次……无差别的、针对“非泰拉认证生命”的能量脉冲呢？

就像……用火柴，去点燃一个废弃的、但仍有残留燃料的锅炉安全阀？

这很可能毁掉这个脆弱的晶体节点，甚至对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

我看着门缝外那些狰狞的面孔，听着混杂的嘶吼，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未散的、属于聚合体的恶意脉动。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集中全部残余的意志，将体内那丝微弱的泰拉能量，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我的右爪。然后，用尽力气，将右爪按在了身下平台与晶体能量导管连接的一个略显不同的、带有细微接口纹路的区域。

同时，我将“清道夫”指令中关于“敌我识别”（非泰拉能量特征即为敌）的模板，与我对门外那些丧尸、畸变体混乱能量特征的感知，强行糅合，化作一道清晰的“目标指令”，顺着那丝能量，注入了平台接口。

“你在……做什么？” 刘博士看到了我的动作，惊疑道。

我没有回答。也无力回答。

指尖接触点，猛地亮起！不是晶体的乳白色，而是急促闪烁的、代表系统识别与响应的淡蓝色！

悬浮的泰拉晶体，旋转骤然加速！发出的光芒从柔和变得刺眼！整个六边形房间内壁，那些黯淡的几何纹路，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段接一段地亮起了蓝色的线条！房间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古老机械苏醒的嗡鸣！

门外的畸变体和丧尸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发出了更加狂躁的嘶吼，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半掩的门扉！

“警报：检测到未授权能量接入……敌我识别协议激活……检测到大规模异种能量污染聚集……执行预设净化协议（次级）……” 一个冰冷、微弱、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不知从房间何处响起。

晶体光芒达到了顶点！

“不……不要……” 刘博士似乎明白了什么，惊呼道。

下一刻。

以泰拉晶体为中心，一道无声无息、却仿佛能洗涤灵魂、湮灭污秽的乳白色光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扩散，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半掩的门扉，充斥了整个前厅，甚至沿着阶梯向上席卷而去！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光。

纯粹到极致的、充满秩序与排斥力的泰拉净化之光。

光芒扫过门外。

那些狰狞的“掘地道尸”、舞动的畸变触须、以及所有拥挤在前厅的怪物，它们的嘶吼戛然而止。在乳白色的光芒中，它们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迅速消融、分解、化为缕缕黑烟，随即被光芒彻底净化、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骤然熄灭。

房间内壁的蓝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中央的泰拉晶体，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表面出现了数道深深的裂纹，光芒彻底消失，缓缓停止了旋转，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房间重归昏暗，只有几处断裂能量导管末端偶尔迸发的电火花提供些许照明。

死寂。

门外的前厅，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墙壁和地面上残留的一些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臭氧与灰烬的味道。

所有的怪物，包括可能还在阶梯上的……都被净化了。

刘博士和幸存的守卫呆若木鸡，看着空荡荡的前厅，又看看地上裂纹遍布的晶体，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依旧躺在那里，右爪无力地垂落。刚才的强行引导，几乎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能量和心神。晶体反馈的净化能量虽然主要向外释放，但作为“导线”和“钥匙”的我，也承受了不小的冲击和反噬。身体各处传来新的、更加深层的崩解痛楚，视觉传感器出现了大片雪花和扭曲。

但我还“活”着。

而且，在净化光芒扫过的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来自晶体深处、或者通过它连接的更下方系统传来的……导航信号？

那信号指向更深、更深处。比聚合体所在，比这里，都要深。

那是……“零号枢纽”的坐标？还是另一个陷阱？

刘博士踉跄着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这副更加残破、却暂时解除了眼前绝境的模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晶体损毁的痛惜，有对我这个“怪物”更深的恐惧与困惑，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结束了……暂时。”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你……你还好吗？”

我无法回答。

我的“目光”，穿透破损的视觉界面，仿佛看到了那无尽黑暗的地底深处，某个庞然巨物，因为这一次小小的、局部的泰拉能量爆发，而微微转动了它沉睡（或被束缚）的意志。

一丝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注视”，似乎……遥遥地落在了这个小小的、刚刚发生了一场微型净化的六边形房间里。

落在了我的身上。

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