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墟骸凝视
净化之光的余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死寂的冷与劫后余生的虚脱。六边形房间里,泰拉晶体碎裂的轻响如同最后的哀鸣,萦绕在昏暗的空间中。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灰烬,以及一种能量被彻底抽空后的空洞感。
刘博士和仅存的两名守卫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空荡荡、只留焦痕的前厅。震撼与茫然压倒了短暂的庆幸。他们看看碎裂的晶体,又看看地上如同破旧玩偶般、几乎不再动弹的我,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破损的躯体感受着新一轮、更深层次的崩解。强行引导净化脉冲,不仅耗尽了晶体,也对我这具本就濒临崩溃的“清道夫”躯体造成了严重的反向能量冲刷与结构过载。左臂钻头的裂纹已蔓延至肩部关节,内部传来细密的、如同金属疲劳断裂的噼啪声。背部的辅助肢有两根完全失去了响应,软塌塌地垂落。最严重的是躯干核心区域,维持能量循环与意识链接的精密结构出现了多处熔断和错位,反馈到感知上,就是视野中不断闪烁的红色乱码、扭曲失真的听觉,以及一种灵魂与躯壳正在缓慢剥离的可怕抽离感。
体内稳定性虽然因强制锁定未显示数字崩溃,但那种维系感已变得极其稀薄而脆弱。残留的泰拉能量几乎归零,畸变与幽匿能量在失去压制后,开始在受损的通道中缓慢而危险地复苏、流淌,带来阵阵冰冷与灼热交替的、带有侵略性的麻痒与刺痛。
更让我心悸的,是在净化脉冲爆发、晶体碎裂的瞬间,我捕捉到的那缕来自更深地底的、冰冷的“注视”。那不是生物的目光,更像是一个庞大、古老、沉寂的系统,因为某个边缘节点(这个房间)异常的能量爆发(净化脉冲)而被短暂激活,投来了一道毫无感情、仅仅出于协议或本能的扫描与记录。这道“注视”并未持续,很快便隐去,但它留下的被标记、被记录的感觉,却如同烙印般留在我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核心指令对此产生了剧烈的、混乱的响应,目标坐标疯狂闪烁、重叠,最终指向一个比之前任何感知都要深邃、都要遥远的方向——那很可能就是“零号枢纽”的真正所在,或者至少是通往那里的关键路径。
但这一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都太遥远了。
“咳咳……” 刘博士率先从失神中恢复,他挣扎着站起,走到碎裂的晶体旁,痛惜地摸了摸那些裂缝,然后看向我。“你……还能动吗?或者……沟通?”
我尝试集中几乎涣散的意识,控制着还算完好的右爪手指,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回应。
刘博士看懂了。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沉默了几秒,对守卫说:“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任何看起来像工具、或者能量相关的东西。” 他自己则蹲下身,更仔细地检查我的“伤势”,尽管他很可能完全看不懂这非人构造的损伤原理。
守卫们在房间和隔壁前厅小心翼翼地搜寻。除了那个死去的泰拉机器人残骸和一些彻底损毁的终端碎片,一无所获。这里就像是一个被废弃、被遗忘、又被暴力入侵过的小小哨所,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似乎早已被转移或破坏。
“博士,没有。除了这具‘机器人’尸体,什么都没有。门外的阶梯……还通着,但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要不要……” 一个守卫报告道,声音带着迟疑。
“不,暂时不要。” 刘博士打断他,眉头紧锁。他看向那扇半开的、通往更深处的门(如果有门的话,实际上更像是一个被炸开的通道口),“下面的情况不明,而且……刚才那种‘净化’,消耗的是这个核心的能量。下面可能还有更多危险,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有道理。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困在了这里。退路被可能仍有残留怪物的阶梯和上方崩塌的矿井阻断,前进则面对未知的黑暗与可能引来的更可怕存在。而我,几乎丧失了行动和战斗能力。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守卫们轮流警戒着入口和那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口。刘博士试图从那个死去的泰拉机器人残骸上研究点什么,但除了确认其材质非凡和损坏严重外,一无所获。他偶尔会看看我,眼神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我体内的异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那两股在缓慢复苏的畸变与幽匿能量。
在泰拉能量近乎枯竭、躯体控制力降至冰点的情况下,这两股原本被强制融合、相互制衡的能量,似乎开始沿着受损最轻微、阻力最小的路径,尝试进行某种局部的、自发的……“沟通”与“重组”。
这不是有意识的合作,更像是两种都具有极强适应性与生存本能的污染能量,在失去强大外力压制后,面对共同载体(我的身体)濒临崩溃的危机,本能地寻找延续自身存在的方式。
我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左肩一处较深的伤口附近,暗红色的肉芽组织与幽紫色的晶体脉络,不再激烈冲突,而是开始尝试性地交织、缠绕,形成一种粗糙但异常坚韧的、带有金属色泽的临时“补丁”,勉强封住了那个可能泄露能量或导致结构进一步解体的破口。
在另一处辅助肢根部断裂的位置,畸变的增生组织与幽匿的能量回路也以类似的方式混合、固化,形成了一种丑陋的、脉动着的生物-晶体混合支撑结构,让那根原本软垂的辅助肢,竟然微微抬起了几厘米。
这种“自救”是混乱、低效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它随时可能因为能量冲突加剧而崩溃,或者导致局部组织彻底失控、独立演化成某种小型的寄生体。但它确实在发生,并且暂时延缓了躯体彻底崩解的进程。
这诡异的变化,自然也被一直关注着我的刘博士注意到了。
“它……它在自我修复?” 他凑近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蠕动、交织、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混合组织,“用那些……黑暗的能量?这怎么可能……”
他当然无法理解。这是超越他认知的、属于污染与强制融合体在绝境下的扭曲求生。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之前挖掘声、更加轻微、但却让所有人瞬间寒毛直竖的声响,从我们头顶的岩层深处传来。
那是滑腻的蠕动声。不是很多,但非常清晰,仿佛有什么长条状、柔软而有力的东西,正在岩层的缝隙或管道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声音来自多个方向,似乎在我们头顶这片区域迂回、探查。
是那些被净化光芒惊动、但没有被消灭的畸变体?还是感应到能量爆发、从更深地底或其他路径摸索过来的其他东西?
刘博士和守卫们立刻绷紧了神经,枪口对准头顶的岩壁,尽管他们知道这很可能毫无用处。
我也全力调动残存的感知。能量视野几乎失效,只能依靠微弱的振动感知。那滑腻的蠕动声……不止一种频率。有的沉重缓慢,有的轻快密集。而且,它们似乎……在互相避开?或者说,在遵循某种无形的“路径”?
突然,一个守卫指着房间角落、那个死去的泰拉机器人残骸旁边,一处之前被忽略的、墙壁与地板接缝处的细小通风口格栅,低声道:“博士……看那里!”
只见那金属格栅的缝隙中,缓缓探出了一小截顶端分叉、如同蛇信般颤动的、半透明的紫色触须!它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在空中探寻了片刻,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几秒钟后,另一处靠近通道口的裂缝里,钻出了几只指甲盖大小、甲壳暗红、复眼闪烁着幽光的微型甲虫状生物,它们快速爬行了一圈,似乎在收集信息,然后也迅速消失在裂缝中。
侦察单位。
它们在侦察这个刚刚发生了能量异常的房间!
无论是畸变体还是其他地底生物,它们显然没有放弃。净化脉冲消灭了先锋,却引来了更谨慎、更狡猾的后续探查者。它们正在评估这里的威胁、资源……以及我这个“同类”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的存在。
刘博士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我们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被黑暗中的捕食者细细观察。
“不能待在这里了。” 他下了决心,声音低沉而急促,“下面是唯一的出路。不管有什么,我们必须下去。留在这里,只有等它们摸清情况,然后……”
他看了一眼我:“能走吗?哪怕一点点?”
我尝试控制那根被临时“修复”的辅助肢,以及相对完好的右腿,配合右爪的支撑,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了一点。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我刚刚积蓄的一点可怜的能量,身体各处传来剧痛和即将散架的警告,但我做到了——半跪的姿势。
刘博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们扶着你。走!”
他和一名守卫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我破损的躯干(避开那些正在蠕动的混合伤口),另一名守卫持枪在前探路。我们如同最狼狈的伤兵,踉跄着,走向那个通往更深黑暗的、被炸开的通道口。
身后,是碎裂的泰拉晶体,死寂的前厅,以及岩层缝隙中,那些无声窥探的、滑腻的视线。
前方,是向下倾斜的、粗糙不平的破裂通道,弥漫着更浓郁的尘土和年代久远的气息,以及……那缕愈发清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冰冷的泰拉坐标呼唤,与无穷无尽的、仿佛已经等待了无数岁月的黑暗。
我们踏入了通道。
每一步,都仿佛在走向巨兽的肠胃深处。
头顶,那些滑腻的蠕动声,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汇聚、尾随而来。
它们没有放弃。
狩猎,才刚刚进入耐心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