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死亡倒数

“三十秒。”

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刮擦着岩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奇异的平静。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堡垒内部，那原本急促闪烁的红色警报灯，骤然切换成了更加刺眼、更加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色！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女性电子合成音开始在整个空间回荡：

“自毁协议最终阶段已确认启动。倒计时：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每一秒的报数，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脏上。

时间，突然变成了有形的、正在飞速蒸发的沙粒。

门内的泰拉幸存者——从他残破制服上模糊的标识和徽章来看，可能是一名低级技术员或守卫——说完那句话后，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解脱，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对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尤其是我）的最后一丝审视与困惑。他手中那个简陋的遥控装置依旧被拇指按着，但那拇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赵的脸在深红警报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与荒谬感冻结了他的思维。

我的处理器（如果还能这么称呼）在千分之一秒内处理着这爆炸性的信息。

自毁。三十秒。目标设施（很可能是通往“零号枢纽”的关键节点或前哨站）即将化为乌有。这意味着任务失败（核心指令尖锐警报），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一切线索断绝。

但同时……三十秒。对于一个经过强化的、即使破损的“清道夫”而言，三十秒可以做的事情，远比一个普通人类多。

能量视野瞬间扫过门内。这是一个相对狭小的前厅兼控制室，布满了闪烁着错误代码和红色警告的破损屏幕、冒着火花的控制台，以及地上散落的工具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电路过载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浓重的臭氧。前厅另一头，有两扇门：一扇紧闭的厚重安全门（可能通往更深处或能源核心），另一扇是已经变形、半开着的、通往侧面通道的金属门。

自毁核心在哪里？能源室？主控中心？还是更深层？

没有时间寻找和拆除！唯一的生路是——在爆炸前，逃离爆炸范围，或者找到足以抵挡爆炸冲击的掩蔽所！

这个堡垒本身的结构异常坚固（泰拉科技），但自毁威力不明。外面是正在崩塌的广场和无数怪物，回头路九死一生。堡垒内部……或许有紧急避难所？或者，那条半开的通道？

“二十、十九、十八……” 冰冷的倒计时无情继续。

“走！” 我用尽力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鸣，右爪猛地指向那扇半开的通道门。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可能通向他处、且未被完全封死的路径！

老赵如梦初醒，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我这怪物的指令，不再去管地上那个濒死的技术员，架起我就往那扇门冲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我回头瞥了一眼那名技术员。他靠在墙上，看着我们仓皇的背影，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悲哀。然后，他缓缓闭上了那只完好的眼睛，拇指依然按在遥控器上。

我们冲进了通道。这里比前厅更加狭窄和昏暗，只有墙壁上应急灯条发出惨绿的光芒。通道并非笔直，有转弯，地面倾斜向下，似乎是通往堡垒的下层或附属结构。

“十五、十四、十三……” 倒计时如同附骨之疽，透过厚重的墙壁和关闭的门户，依然清晰地钻入耳中。

奔跑！不顾一切地奔跑！老赵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拖拽着我这沉重的躯体。我的辅助肢也在求生本能下胡乱摆动，提供微弱的推力。通道在脚下飞速后退。

“十二、十一、十……”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螺旋阶梯的入口；另一条相对平直，尽头似乎是一扇带有圆形观察窗的、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个黄色的三角辐射警告标志。

观察窗内，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金属柜和闪烁的仪器灯光！

是储藏室？实验室？还是……紧急避难舱？！

“走右边！那扇门！” 我低吼。气密门看起来比普通门户坚固得多！

我们冲向气密门。门旁有一个手动旋转阀轮。

“九、八、七……”

老赵扑到阀轮前，用尽全力开始旋转！阀轮锈蚀严重，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转动得极其缓慢！

“快点！快点啊！” 老赵额头青筋暴起，嘶声力竭。

“六、五……”

阀轮终于转到了头！老赵猛地向内一推！

气密门纹丝不动！被锁死了？！或者需要内部授权？！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四……”

就在这时，我背后的辅助肢中，一根之前刺入过岩壁、顶端相对尖锐的，猛地向前刺出，不是刺向门锁（那太复杂），而是狠狠刺入了门缝与门框之间的橡胶密封条区域！同时，我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可用于物理强化的能量，全部灌注到那条辅助肢和我的右爪上！

“三……”

“给我——开！！！”

伴随着我意识中无声的咆哮，辅助肢和右爪同时爆发出最后的蛮力，配合老赵全身的推撞——

“砰！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密封条被暴力撕裂的漏气声！厚重但并非绝对无法撼动的气密门，被我们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足够侧身挤入的缝隙！

“二……”

没有犹豫！老赵先将我塞了进去，然后自己拼命挤入！

“一……”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门内，我们试图从内部将门拉回关闭的瞬间——

“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紧接着——

不是从脚下，也不是从头顶。

是从四面八方、从堡垒的每一个结构深处、从岩层的共鸣中，传来一声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仿佛地核本身在叹息的……

“嗡——————”

这声音并非巨响，却带着毁灭一切的振动频率，瞬间穿透一切屏障，作用在物质最基础的层面上！

然后，才是光。

并非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目盲的、仿佛连色彩概念本身都要被蒸发的极致炽白，从我们刚刚逃出的前厅方向，从螺旋阶梯下方，从墙壁后面……同时爆发出来！

即使隔着厚重气密门（并未完全关严）和内部结构，那炽白的光芒依然透过观察窗、透过门缝，将整个我们所在的房间映照得如同正午太阳核心！老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死死闭上了眼睛，双手捂脸，指缝渗出鲜血。我的光学传感器瞬间过载，视野被一片灼热的、跳动着乱码的白色彻底覆盖！

紧随光芒之后的，是冲击波。

不是气浪，而是空间的褶皱。整个堡垒，不，是整个山体、整个溶洞，都如同被巨人握在手中狠狠摇晃的沙盘！我们所在的房间（现在能看清了，像是一个小型设备储藏间兼监控室）里，金属柜倾倒，仪器从支架上抛飞，撞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爆裂成无数碎片！墙壁和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解体的呻吟，裂缝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地板在疯狂起伏，我们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抛来抛去！

震动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当那毁灭性的轰鸣与震动终于开始减弱、转化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坍塌声和岩石滚落的巨响时，房间内的炽白光芒也缓缓黯淡下去，只剩下仪器破损后迸射的电火花和墙壁裂缝中透出的、来自外部燃烧的摇曳火光作为光源。

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和远处隆隆的余响。空气中满是灼热的金属尘埃、岩石粉末和浓重的焦臭。

我挣扎着从一堆倾倒的杂物下爬出来（老赵被一个金属柜压住了腿，正在痛苦地呻吟），踉跄着扑到观察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我这非人的心智也感到了瞬间的凝滞。

堡垒的前厅和上层结构……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向外、均匀地“抹除”或“分解” 了。留下的是一个边缘呈现熔融琉璃状、深达数十米的、规则的半球形巨坑，巨坑底部闪烁着暗红色的余烬和诡异的能量电弧。坑壁光滑得令人心悸，反射着溶洞远处燃烧的火光。而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正处于巨坑边缘的“悬崖”之上，一侧墙壁已经暴露在外，下方就是那毁灭的深渊。

更远处，整个地底镇溶洞，仿佛经历了一场微型地震。靠近堡垒的大片窝棚区彻底化为废墟，燃烧着熊熊大火。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围墙，出现了数道巨大的、贯穿性的裂口，丧尸和畸变体的残骸与守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缺口内外。还活着的怪物和人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理解的毁灭震慑，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泰拉的自毁，威力远超常规爆炸。它更像是一种定向的物质/能量湮灭。

我们活下来了……勉强。但代价是，通往“零号枢纽”的可能路径（这个堡垒）化为了乌有。那名启动自毁的技术员，以及堡垒内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都已灰飞烟灭。

核心指令因目标丢失而陷入了紊乱的静默。体内能量濒临枯竭，躯体破损度再创新高。

就在这时，脚下再次传来震动。不是爆炸余波，而是……结构进一步崩塌的征兆！我们所在的这个悬于巨坑边缘的房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倾斜、滑落！

“救……救我……” 老赵虚弱地呼救，他被卡住，无法动弹。

我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毁灭巨坑，又看了看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堡垒更深处（或许尚未完全被毁）的、已经变形但似乎还能尝试打开的门。

没有选择了。

我转身，用还能动的辅助肢和右爪，开始疯狂地清理压住老赵的杂物，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拖拽着他，朝着那扇未知的门挪去。

身后，是崩塌的深渊。

前方，是更深邃的黑暗，以及自毁后残留的、未知的泰拉能量辐射。

我们如同两颗被爆炸抛入更深地狱的尘埃，挣扎着，坠向无法预知的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