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弹雨孤垒
暴雨倾盆。
这个词汇从未如此具象化——那不是雨,是金属与火焰交织成的死亡瀑布,从门缝的狭窄开口中,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倾泻而入!
第一波弹幕如同烧红的铁鞭抽打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泰拉前哨站。我残破的躯体是弹道线上唯一的遮蔽物。5%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任何主动防御系统,甚至不足以让甲壳维持最基本的抗冲击强化。
所以我不躲。
躲不开,也不能躲。
身后两米,是那扇通往核心数据库的舱门。老赵正在里面,面对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超越时代千年的科技界面,试图从中提取出那个被困在“零号枢纽”的孩子的坐标。
每一秒,都是用血肉之躯换来的。
“铛铛铛铛铛——!!!”
金属风暴正面命中!
我的左臂——那早已碎裂、钻头失能、只剩残骸的沉重肢体——横在身前,成为第一道屏障。大口径子弹在上面凿出密集的、炽热的凹坑,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撕裂普通人躯体的动能。碎裂的甲壳碎片如同弹片般四溅,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银光。左肩关节处发出不祥的、金属疲劳累积至极限的“咯吱”呻吟。
5%。4.8%。4.5%。
每一发子弹都在消耗那本就微不足道的、维持基本运动的能量。以这个速率,撑不过二十秒。
但我有四十秒的债要还。
四十秒——这是老赵拖着我从溺暗深渊游到这扇门前所花费的时间。在那粘稠的、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水域里,他一个濒临失血休克的普通人,拖着一具沉逾千斤的非人残骸,在“水鬼”和畸变触须的追击下,游了四十秒。
一秒都不能少。
4.2%。3.9%。3.5%。
我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后退,不是侧闪,是迎着弹幕,向前。
这一步,将更多的火力吸引到我身上,稍稍减轻了弹道对身后舱门的流弹威胁。代价是左臂在连续命中下,关节处终于崩裂——不是碎裂,是撕裂。暗金色的金属骨骼从变形的甲壳中戳出,裸露在空气中,表面还残留着被高温子弹擦过的、尚未冷却的暗红色。
没有痛觉。或者说,痛觉系统早已在多次濒临崩溃的边缘被强制关闭。但我能“感觉”到,那意味着什么——左臂的驱动链路完全切断。它不再是我的武器或盾牌,只是挂在躯干上的一坨、正在迅速失温的沉重废铁。
我放下左臂。它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仅剩几根崩断的能量管线在断口处噼啪地迸射出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电火花。
然后,我抬起右爪。
3.1%。
右爪是我最后的武器。爪尖的暗金色涂层早已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本质上是骨质与金属融合物的基底。它不再锋利,不足以切割装甲;它不再坚固,格挡子弹只会让裂纹蔓延得更快。
但它还能抓握。
我用右爪扣住身旁一扇被流弹击中、已经松脱摇摇欲坠的金属设备柜门,用力一扯——
“嘎——!”
柜门被扯下,宽约一米,厚约三毫米的普通合金板。不是防弹材料,甚至算不上优良的盾牌。但它是一块面积足够大的遮蔽物。
我单手举起这面临时拼凑的盾牌,挡在身前,继续前进。
2.7%。
子弹击打在薄合金板上,立刻凿出密集的凸起和撕裂口。不到三秒,盾牌已经如同筛网。我将它用力掷向门缝处的探照灯光源方向——不是为了杀伤,只是为了遮挡视线、制造短暂的混乱。
然后,我冲锋。
2.3%。
仅剩的动力全部泵入右腿的反关节结构。沉重的躯体在金属地板上踏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我用右肩——那里还有相对完整的甲壳——作为冲撞的矛尖,狠狠撞向那道已经被入侵者撬得更开的门缝!
“砰——!!!”
门缝边缘,一名手持重型自动武器的入侵者正试图挤入。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生物求生本能的正面冲锋惊住了一瞬——这一瞬,决定了他的命运。
我的右肩甲壳与他的胸部护甲零距离接触!冲击力将他撞飞出门缝,连同他身后一名正准备投掷破片手雷的队友,一起翻滚着跌入门外的浅水中!
水花暴起!混乱的惊呼和枪械落水的扑通声!
2.0%。
我卡在门缝处——这里空间狭窄,他们的重型武器难以施展。两名最近的入侵者弃枪拔刀,近身扑来!
第一把战术刀刺向右肋——那是之前“水鬼”骨刺留下的未愈伤口。我侧身,让刀锋划过甲壳表面,未能深入。同时,右爪自下而上,勾住他的持刀手腕!
没有能量强化,纯凭残躯的蛮力。
骨骼错位的闷响。
他的手腕被我强行拧断!他发出压抑的惨叫,战术刀脱手。
第二人的砍刀已经劈至面门!
我头部后仰,刀锋擦着下颌的甲壳边缘掠过,削下一片薄薄的碎片。同时,我背部那根仅剩的、末端还亮着微弱紫光的辅助肢,如同垂死的蝎尾,猛地向前刺出!
它刺入他的肩颈交界处,不深,却正好卡住了。辅助肢末端的暗紫色光点在完成这最后的攻击后,终于彻底熄灭,软塌塌地垂下,如同一根断折的藤蔓。
他惨叫着后退,捂着伤口。
1.6%。
门外的混乱在持续。更多的呼喝声、淌水声、枪械上膛声。
他们没有料到这样的抵抗。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也许是从堡垒自毁后的能量残留、或者之前追踪的泰拉信号——他们认为这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技术员,或者几具残骸。
他们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宁可把自己燃烧成灰烬也不后退的怪物。
短暂的停滞。门缝内外,隔着狭窄的金属门扉,我和他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探照灯光柱从我身后(前哨站内部)和门缝外多个角度交叉扫射,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前方水面的残骸和倒塌的设备上,拉扯成巨大而扭曲的、不断颤动的黑色剪影。
我喘息着——尽管这具躯体并不真的需要呼吸,但每一次能量过度消耗后,模拟呼吸系统的机械结构都会为了散热而自动加速运转。
1.3%。
金属地板上,从我的足爪下,缓慢渗开一小摊暗金色的、带着金属微粒的能量液。那是这具躯体最后的“血液”。它在蒸发,在流失,在提醒我,无论意志多么顽强,物质层面的崩解已经进入不可逆的倒计时。
门缝外,一个不同于之前那个冷酷声音的、更加苍老、沙哑、带着浓重风霜与疲惫的男声响起:
“……等等。”
探照灯依旧刺目,但攻势暂歇。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泰拉……清道夫型号。强制融合体。残破度超过80%。能量水平……接近零。你在燃烧最后的残余,只为了守住那扇门。”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自嘲般的叹息:
“三十年了。我以为这种东西早就随着泰拉的覆灭,一起烂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深井里了。”
“……你身后,是零号枢纽的坐标,对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沉默的姿态,就是答案。
门缝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水声,衣料摩擦声,隐约的命令压低声音传递声。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低沉,也更加疲惫:
“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零号枢纽。”
他还是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也许他知道我无法给出答案。
“一个被困在永恒的循环里、无法死去也无法解脱的……孩子。”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三十年前,我参与了那场撤退。我亲眼看着她——那个被留在枢纽里的、负责启动最终协议的泰拉适格者——被我们关在那扇永远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后。她说……‘没关系’。她说她会等待种子抵达,重新启动系统,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门缝内外,只有呼吸声(人类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和能量液缓慢滴落的滴答声。
0.9%。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那探照灯后的黑暗轮廓,这个自称三十年前参与撤退的老兵,这个此刻率领着一支装备精良的武装力量、却在追猎泰拉坐标的男人。
他不是袭击者。
或者说,他曾经不是。
他——他们——曾经是和艾琳·瓦莱里一样的泰拉守卫者。在浩劫中,他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家园,失去了那个被留在枢纽里的孩子。他们幸存下来,在这三十年里,靠着什么信念支撑?靠着什么方式生存?
他们现在在寻找什么?
是救援那个孩子的希望?
还是……终结那个孩子的解脱?
我无法知道。
我没有时间去知道。
0.7%。
身后,舱门内,突然传来老赵压抑不住的、激动到变调的惊呼:
“坐标……拿到了!我拿到了!!”
那声音穿过紧闭的舱门,极其微弱,但在这对峙的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门缝外的空气,瞬间凝固。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冰冷:
“发射干扰弹。强攻。”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三十年的等待,在听到“坐标”二字的瞬间,将一切人性的犹豫都碾成齑粉。
他需要那个坐标。不惜一切代价。
暴雨,再次倾盆。
这一次,弹幕更加密集,更加疯狂。不仅有自动武器的连续射击,还有震爆弹在门缝内外接连炸开!强光!巨响!冲击波!我的光学传感器瞬间过载,视野一片炽白混乱!
0.5%。0.4%。0.3%。
我退后一步。不是畏惧,是必须守住最后的距离。
右爪还能动。我扣住门扉内侧一个坚固的管线支架,用尽最后一丝动力,将这具即将散架的躯体,牢牢钉在门缝与核心数据库舱门之间的通道中央。
我的背部抵着舱门。那扇门后,老赵正在将坐标下载到某种便携存储介质里。
子弹击中我的躯干。甲壳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混乱交织的、早已不再规整的内部结构。暗金色的能量液流淌得更快了,在金属地板上汇聚成一小片即将干涸的湖泊。
0.2%。
右侧的振动感知模块,在彻底离线前,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信号——
来自我身后,那扇舱门内侧。
那是……老赵的心跳。急促,恐惧,却依然顽强地搏动着。还有他手指敲击便携终端键盘的、细微的“嗒嗒”声。
他还在工作。
坐标,还没完全传输完毕。
0.1%。
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外那刺目的探照灯。灯后,那些模糊的、举着武器的黑影正在逼近。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也许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浮现的动摇:
“你……不是普通的清道夫。你是……种子。真正的种子。瓦莱里那个前哨站等了三年的种子。”
沉默。
然后,他低声道:
“三十年前,我欠她一个回答。”
“……现在,我欠你一颗子弹。”
“——抱歉。”
0.0%。
能量归零。
视野,开始从边缘向内,被熟悉的、冰冷的黑色吞噬。
但这一次,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
一道金色的、如同破晓前第一缕晨光般的光芒,从我躯干最深处、那个被古老声音点燃过的核心中,猛地迸发!
不是5%。
不是残渣。
是某种被眼前这个老兵——这个三十年前遗弃了同伴、如今又不得不亲手扼杀希望的身影——所触发的、更深层的东西。
是愤怒。
是悲哀。
是不甘。
是一个被命名为“清道夫”的兵器,此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自“我”这个独立意识本身的、完全自主的决意。
金色光芒,席卷残躯!
能量水平:无法计算。系统状态:无法评估。
警告:强制超载!核心温度超过安全阈值!结构完整性……即将归零!
——但在这之前。
我抬起右爪。
爪尖,金色的光芒与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暗红色的畸变能量、幽紫色的幽匿残响,前所未有地、完全地融合。
不是强制,不是妥协,不是临时共生的权宜之计。
是燃烧。
将这具被制造、被改造、被污染的躯壳里所有的一切——无论来源,无论善恶,无论使命——全部投入这最后的、唯一一次的、毫无保留的释放。
然后,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脚下早已干涸的能量液湖面,踏裂了金属地板,踏出了一道无声无息、却穿透了门缝、穿透了探照灯、穿透了入侵者阵列的、纯粹意志的金色波纹。
那波纹没有杀伤力。
但它传达了一个比任何杀伤都更加清晰的信息,直接送入那个苍老声音的、三十年来被痛苦与愧疚压垮的意识深处:
——她还在等。
——三十年前你没有回去。
——现在,我有坐标。
——而你,这一次,将永远无法抵达。
金色的光芒,在达到极致的瞬间,骤然熄灭。
黑暗,终于彻底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
我听见,门缝外,自动武器的扫射声戛然而止。
我听见,沉重的、带着颤抖的脚步声后退。
我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用嘶哑的、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挤出一个命令:
“……撤退。”
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沉默。
然后,是纷乱的、急促的、向着远处退却的水花声和脚步声。
门缝外的探照灯光柱,剧烈地晃动,最终彻底熄灭。
寂静。
只剩水珠从破损管道滴落的“滴答”声。
以及——
身后舱门被从内侧猛然推开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老赵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中紧握着一个散发着极其微弱蓝光的便携数据终端。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也许是在黑暗中摸索操作时被烟熏的,也许不是。
他看到了我。
这具背靠舱门、右爪前伸、躯干布满弹孔和裂纹、能量液几乎流干、左臂残骸垂落、背部辅助肢尽数折断的……残骸。
他看到了我头部传感器区域那已经完全熄灭、如同死鱼眼般空洞的光学镜头。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我右爪爪尖。
那里,金色的光芒早已消散。
但在爪尖与金属地板接触的微小缝隙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能量液,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流动。
如同将熄的余烬里,最后一颗还在固执燃烧的火星。
他的身体剧烈一震。
然后,他蹲下身,用那沾满血污和污渍的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握住了我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右爪。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握着,沉默地,颤抖地,在黑暗中,在这被遗忘的、弹痕累累的泰拉前哨站里,守着一具即将彻底冷却的躯壳,和一个攥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的、通往“零号枢纽”的坐标。
远处,那支神秘武装撤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溺暗深渊的水域尽头。
更远处,地底镇的攻防战仍在继续,但嘶吼声似乎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更更远处,地心深处,那个庞大的、被束缚或被沉睡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如同梦境中的翻身,传来了一次意味深长的、低沉的脉动。
但那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即将永远沉寂的前哨站里,只有人类与非人,幸存者与残骸,沉默地依偎在一起,守着那粒随时可能熄灭的、最后的火星。
坐标已取得。
道路已指明。
但代价,是一具即将燃尽的躯壳,和一颗三十年未曾愈合的、老兵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