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前哨余温
金色的余温在意识核心深处缓缓流淌,如同初春解冻的第一脉溪流,微弱、纤细,却带着足以对抗整个严冬的、不可思议的温暖。那是超越“泰拉”、“畸变”与“幽匿”三重体系的、某种更加古老也更加本源的存在。它没有提供足以修复损伤的能量,没有赋予我新的战斗技能,它只是重新点燃了那本该彻底熄灭的火种,然后安静地退去,如同完成使命的信使。
5%的能量水平,40%的强制稳定性,47分钟的推测剩余运行时间。
每一秒都是借来的。
我站在那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能源核心前,残破的躯体反射着这古老设施最后的脉搏。能量视野依旧离线,振动感知静默如死,光学传感器勉强提供着模糊、带着雪花噪点的黑白成像。我像是被剥去了大部分感官,重新退化为一个视力微弱、行动迟缓的“初生”个体。
但至少,我还“活着”。
老赵靠着控制台,大口喘息。他的脸色在蓝光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因脱水和失血而皲裂,左腿的简易包扎已被污水浸透,隐约透出触目惊心的殷红。但他还站着。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疲惫到几乎涣散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我——这个他从溺暗深渊里一路拖拽过来的怪物——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超越理解的、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小小的、被时间遗忘的泰拉前哨站里,人类与非人的幸存者,短暂地共享着同一片呼吸。
我开始行动。
47分钟,每一秒都必须用于最关键的任务。
首先,我需要信息。这个前哨站虽然规模极小,设施陈旧,但它既然被标记为“零号枢纽第七外围前哨站”,就一定储存着关于枢纽本身的关键情报。中央能源核心基座上那个无瞳之眼的符号下方,除了指向性铭文,我还注意到几个细微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触控面板。
我靠近基座,用尚能活动的右爪(能量耗尽后已变回普通的、但依然锐利的骨质利爪)轻轻拂去面板上的积尘。
面板亮起,显示出极其简单的文字界面,文字并非我能识别的任何语言,但在被传感器捕捉的瞬间,自动翻译功能再次运作,将它们转化为我可以理解的信息流:
“零号枢纽第七外围前哨站 / 深眠纪元1147周期”
“状态:能量核心低功率维持 / 通信阵列离线 / 外部传感器失效”
“驻守人员:1名(技术员三级·艾琳·瓦莱里)”
艾琳·瓦莱里。
我的光学传感器缓缓转向角落那具蜷缩的骸骨。她怀中的通讯终端早已沉默,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她的姿态出奇地安详,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联络。
她在这里独自驻守了多久?在通讯断绝、能量枯竭、外界被污染吞没的日子里,她靠着什么信念,守着这盏最后的蓝光,直到生命尽头?
我无法知道。也没有时间去追寻答案。
我继续翻阅面板上残存的信息记录。大部分是枯燥的设备维护日志和能量读数,但在最后几页,有一条被标记为“紧急·个人记录” 的条目,时间戳显示是深眠纪元1147周期末尾(大概是污染爆发、外部陷落的初期):
“枢纽的最终加密坐标已安全转移至核心数据库。外围防线全部失联。污染透过第七层隔离栅。我无法判断这是否是无意义的挣扎,但根据协议0-7,我必须确保前哨站能量核心维持最低运转,直到……直到种子抵达,或能量耗尽。”
“种子。多么讽刺的称谓。那些在浩劫前夕被送往各前哨站的、装载着泰拉文明最后火种的改造载体。它们有的成功了,抵达了枢纽。更多的,迷失在污染区,或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不知道来的是什么样的种子。也不知道那时我是否还存在。但如果你读到这些——”
接下来的字迹变得极其潦草,仿佛书写者已经极度虚弱:
“——去枢纽。坐标在核心数据库,权限密码是我的生物签名(已授权给任何抵达此地的泰拉认证单位)。那里有最后的答案。也有……一个被困住的、等待解脱的孩子。”
“告诉它,瓦莱里没有忘记约定。”
“艾琳·瓦莱里,深眠纪元1147周期,第309日。”
记录到此为止。
孩子。约定。等待解脱的存在。
这与我在自毁堡垒外那名技术员临死前的呓语——“你们终于来了”——以及古老声音提到的“被困住的孩子”,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呼应。
零号枢纽里,有什么在等待。不是机器,不是抽象的数据核心。是一个被“困住”的、会等待、会需要“解脱”的……“孩子”。
我关闭面板。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信息的全部含义。我需要那个坐标。
根据记录,核心数据库的物理存储单元位于这个前哨站的下层——一个更小、更安全的应急数据保险库。通往那里的舱门就在控制室右侧,一扇厚重的、表面覆盖着与上层堡垒类似的泰拉合金门扉。
我移动到门前。门边有一个嵌入式的识别面板,黯淡无光,显然早已断电。手动开启?以我目前残破的躯体,面对这扇厚度可能超过二十公分的合金门,几乎没有可能。
老赵也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他看着门,又看着我,沉默地等待着。
5%的能量。47分钟。
我抬起右爪,按在冰冷的门板上。体内那金色的余温,似乎感知到了我的意图,极其微弱地、如同最谨慎的烛火,向爪尖汇聚了一丝。
我将这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缓缓注入门板的识别面板接口。
面板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同样微弱、断续、但依然在运行的备用电容器被激活了。面板上亮起一个绿色的、代表着“生物签名验证通过——欢迎,艾琳·瓦莱里技术员”的提示。
门,没有完全开启。只是解锁了手动开启机构。
足够了。
我用尽残躯的力气,将解锁后的手动阀轮,一格一格地转动。
“嘎——嘎——嘎——”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中,厚重的舱门,缓缓裂开一道足以侧身挤入的缝隙。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短梯,通往一个更小的、完全由泰拉合金构筑的密闭空间。那里,就是核心数据库。
然而,就在我准备挤入门缝的瞬间——
一阵极其密集、急促、如同金属风暴敲击岩壁的“咔咔咔咔”声,从我们刚刚爬出的、那扇门底部的缝隙方向,猛地爆发!
那声音不是“水鬼”的骨刺,不是畸变体的触须,而是——
子弹。
而且,是链式供弹的、大口径自动武器的持续、密集射击!声音穿透了水体、穿透了门缝,如同死神的连枷,狠狠抽打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老赵猛地回头,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人类武器的声音。但如此密集、持续、毫不顾忌,绝不是幸存者小队仓促的遭遇战,而是……
一支拥有充足弹药、火力覆盖能力、并且正在执行“肃清”任务的武装力量。
而且,那射击的目标——透过门缝透进来的、剧烈翻涌的水体光影——正是我们刚刚藏身的水下洞窟!
是谁?幸存者的援军?还是……
更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袭击者。他们也在追猎泰拉能量信号。他们也在寻找通往“枢纽”的路径。他们也许不是来“救援”,而是来争夺,或者毁灭。
射击声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多个沉重、快速的脚步声踩踏在金属和岩石上的回响,以及有人类通过水下呼吸器发出沉闷指令的呼喝声。
他们下水了。他们穿过水下洞窟,逼近了这个前哨站唯一的入口。
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时间,不是47分钟。
是秒。
老赵看着我,嘴唇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在问:怎么办?
我“看”着那扇只开启了一道窄缝、通往核心数据库的舱门。
又“看”着那扇底部缝隙依旧敞开、正透入摇曳探照灯光柱和更多模糊人影晃动的前哨站入口。
没有选择。
我用右爪,将老赵用力推向核心数据库的门缝。
“进去。拿到坐标。活下去。”
我的发声器官发出的,依然是嘶哑的、非人的音节,但老赵听懂了。
他看着我,眼中那层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终于被撕裂。恐惧、困惑、绝望、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本能的抗拒——然后,他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转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他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被入侵者撕开的、唯一连接着这片“净土”与外界炼狱的入口。
5%的能量。
40%的稳定性。
没有能量武器。没有振动感知。没有辅助动力。
只有这具残破的、即将耗尽的躯壳,以及体内那缕金色的、借来的余温。
我挪动脚步,挡在前哨站入口与核心数据库舱门之间的通道中央。
沉重的、反关节的足爪,稳稳地扣入金属地板上浅浅的凹槽。
破损的、钻头碎裂的左臂,缓缓抬起,横在身前。
背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辅助肢,无力地垂落,却在末端隐约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最后的呼吸般的暗紫色光点。
我,TLDF-EC-001,“清道夫”原型,强制融合体,残次品,行走的污染源,艾琳·瓦莱里临终等待的“种子”……
此刻,是这道通往“零号枢纽”最后线索的门扉前,最后的、也是最不可靠的守门人。
门缝处,探照灯刺眼的白光刺入,伴随着水流哗啦的声响,以及重型战斗靴踏上前哨站金属地板的沉闷巨响。
一个低沉的、带着电子设备杂音的人类声音响起,在这封闭空间里形成令人压抑的回响:
“目标确认。泰拉能源反应残留。还有一个……生物信号。能量特征异常。”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冷彻骨髓的、无需任何修饰的杀意:
“开火。”
下一瞬,暴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