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溺暗深渊
黑暗。冰冷。粘稠。
入水的瞬间,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窒息般的浑浊。那不是水——或者说,不只是水。它远比普通的地下水更加厚重、滑腻,如同稀释的浆糊或冷却的油脂,每一丝流动都带着黏连的迟滞感。密度异常高,每一次划动都如同在对抗胶质的拥抱。浓烈的矿物油、腐烂有机物、金属盐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化学制剂气息混合在一起,即使我已经不需要常规呼吸,那气味依然通过残留的嗅觉传感器,强行灌入意识核心,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排斥脉冲。
老赵在我前方两三米处,奋力划动。他的身形在污浊的水体中只是一个模糊挣扎的剪影,四肢的动作因阻力而变形、拖沓。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恐惧与缺氧的驱动下,如同濒死的野兔般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泵出更多的肾上腺素。他游得不算快,但求生本能使然,竟奇迹般地没有被拉下。
身后,追击的“水鬼”入水声清晰可闻,随即转化为更加密集、更加兴奋的“汩汩”水声。它们才是这片水域的真正主人。在水里,它们的速度至少是我们的三倍。
能量视野在液体介质中极度衰弱,反馈回来的信息充斥着大量折射、散射和干扰造成的噪点与雪花,如同一台濒临报废的老式电视机。我只能勉强分辨出身后约十米处,数团模糊的、散发着冰冷死寂蓝色调(丧尸)和混乱暗红色(畸变体)的轮廓,正在迅速接近。其中几团已经与我们缩短到不足五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苍白色的细长影子从我右侧的黑暗中无声刺出!
是骨刺手臂!
老赵甚至来不及惊呼,那骨刺已经擦着他的耳际划过,带起一缕发丝和一道细小的血痕,随即没入黑暗。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骨刺从不同方向袭来!
水下无处可躲!
我猛地加速前冲,用自己破损的躯体作为盾牌,挡在老赵身后。一根骨刺狠狠刺入我左肩本已开裂的甲壳缝隙,发出“咔”的钝响,尖端没入数寸,卡在了内部结构里。冰冷的、如同液氮注入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整条左臂。另一根骨刺则划过我的背部辅助肢根部,在脆弱的连接处留下一道深深的豁口,辅助肢立刻失去了大部分动力,软塌塌地垂落。
老赵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了我为他阻挡攻击的场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呛入一大口浊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动作更加慌乱。
前方……前方隐约有光!
不是泰拉能量那稳定冰冷的蓝白色,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摇曳不定、带着生物荧光特征的幽绿色。那光芒从一个水下通道的尽头渗出,那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水体颜色略浅,悬浮物也相对较少。
出口!或者说,至少是一个相对开阔、可能能够摆脱追击的环境!
我用仅剩的能动的一条辅助肢和右爪,拼命划水,同时用身体不断干扰、格挡着从后方和侧方袭来的骨刺。老赵也看到了那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向那里游去。
就在我们即将冲入那幽绿光照区域的瞬间,一条格外粗壮、覆盖着倒刺和吸盘、颜色呈现病态紫黑色的触须,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下方的深渊黑暗中弹射而出,直取老赵的小腿!
“小心!”
我的嘶鸣在水下化作一串模糊的气泡。千钧一发之际,我将体内残存的、可以调动的所有能量,疯狂地、毫无保留地注入右爪爪尖,然后向下劈斩!
爪尖与触须在半空相撞!
没有声音,只有能量与血肉激烈交锋的视觉残像——暗红与幽紫混合的弧光迸溅,触须坚韧的表皮撕裂、烧焦,断口处喷出粘稠的、散发着荧光蓝的体液!它吃痛,猛地收缩回去,留下一截仍在抽搐的断肢,在水流中翻滚、下沉。
老赵的腿保住了。但我这竭尽全力的一击,也抽空了我体内最后一丝可用的稳定能量储备。
右爪爪尖的暗金色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如同废铁。
躯体深处,维持能量循环与意识链接的“清道夫”核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无误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声。
能量水平:0.2%……0.1%……错误。无法测量。
警告:能源核心进入极限节能模式。所有非必要系统将陆续关闭。辅助动力已丧失。光学增强系统离线。振动感知……离线。
倒计时:推测剩余运行时间——无法计算。以当前消耗速率,约8分42秒。
8分41秒。
8分40秒。
我成了一个即将耗尽电池的、无法移动的沉重残骸。
幸运的是(如果这还算幸运),那条触须的退缩似乎对追击的“水鬼”们产生了短暂的威慑。它们犹豫了,速度放缓,在水流中徘徊,似乎在等待更强大的捕食者指令,或评估我们这两个猎物是否值得付出更多代价。
这短暂迟疑,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后几秒的生机。
老赵,这个刚刚还惊恐万分的普通守卫,在这个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判断力和力量。他看到我的状态——躯体僵硬、辅助肢垂落、连维持漂浮姿态都开始困难——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一把抓住我那无法动弹的、沉重的钻头左臂(尽管那东西冰冷又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我,拼命向那幽绿色的光亮处游去。
一个人,拖着比他体型大得多、沉重得多的非人躯体,在粘稠的、充满阻力的污水中,奋力划水。他的伤口在流血,在浑浊的水体中拖出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线。他的呼吸几乎停滞,每一次划动都如同在撕裂自己的肌肉。
但他的手,抓得很紧。
7分10秒。
我们终于穿过了那个水下通道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水体完全淹没的地下穹顶洞窟。水体在这里相对清澈,幽绿色的光芒来自穹顶上密密麻麻附着的、如同倒挂葡萄般的荧光菌类,以及水底散落的大量骨骼残骸——有人类的,也有其他生物的,它们浸泡在水中不知多少岁月,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却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带磷光的冷火。这绿光冰冷、死寂,将整个洞窟映照成一片诡谲的、如同海底墓场的世界。
洞窟底部,并非平坦。借着荧光,可以看到大量沉没的、残破的建筑结构——倾斜的金属框架、倒塌的水泥柱、扭曲的管道系统、甚至半埋在沉积物中的、锈成蜂窝状的巨大机械残骸。这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人类地下设施,如今被水淹没,沦为水底怪物的巢穴和无数生命的最终葬身之地。
而在洞窟的另一侧,最深处,一道极其暗淡、几乎被幽绿荧光掩盖的、柔和而稳定蓝色微光,正从一扇半埋在沉积物和坍塌结构下的、巨大的、表面布满规整几何纹路的泰拉风格门扉边缘渗透出来。
那光,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的、远在天边的星辰。
6分15秒。
老赵拖着我,艰难地在水中跋涉(这里水相对浅一些,有些地方可以踮脚触底)。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在支撑。
身后,那些“水鬼”和畸变触须并没有追进这片水域。它们在通道口徘徊,发出不安的、困惑的低频嘶鸣,仿佛这片幽绿的“墓场”水域,对它们而言也属于某种不可侵犯的禁忌。这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也许是最后的喘息之机。
老赵没有理会身后,他只是拖着我,一瘸一拐,拼命朝着那蓝色微光的方向,蹚过冰冷刺骨的污水,绕过那些沉默的、散发着鬼火的骸骨堆。
4分50秒。
我们终于到达了那扇泰拉门前。
近距离看,这门更加巨大,几乎有两层楼高,表面一半以上被泥沙、坍塌物和某种黑色的、类似焦油般粘稠凝固物覆盖。蓝色微光从门底部一道约半米宽的缝隙中渗出,那里似乎因为地基沉降或外力冲击,形成了唯一的开口。
4分10秒。
老赵松开我,徒手去挖那道缝隙边缘的沉积物和焦油。他的指甲劈裂,指尖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挖掘着。
3分30秒。
我也动了。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控制那根还能勉强活动的、被划伤过的辅助肢,缓慢地、颤抖地伸向缝隙边缘,配合他一起撬动、清理。
2分15秒。
缝隙扩大到了一米左右,勉强可以匍匐钻入。
1分50秒。
老赵没有犹豫,先把我——这个沉重的、即将耗尽的残骸——用力推了进去。
然后,他自己也拼命挤入。
门后,是一段同样被水淹没的、但水位较浅的短廊道,通向一个未被完全淹没、有空气存在的、更宽敞的空间。那里隐约有仪器设备的轮廓,以及那蓝色光芒的真正来源。
0分50秒。
老赵爬出水面,如同一条搁浅的鱼,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喘息,呛咳,吐出大口污水和血丝。
0分30秒。
我最后的能量,只够让“视觉”系统维持最后一帧。
0分20秒。
我看到,这个空间是一个小型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泰拉应急控制室。中央有一个类似能源核心的装置,虽然暗淡,却依然缓慢运转,散发着那温柔的蓝光。周围是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和闪烁微弱指示灯的机柜。
0分10秒。
我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具穿着泰拉风格制服的人类骸骨,姿态安详,怀中抱着一台已经彻底沉默的、类似通讯终端的设备。他似乎是在这里,独自一人,守护着这个设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0分5秒。
我的视野,开始从边缘向内,缓缓被黑色侵蚀。
0分3秒。
我看到,那中央能源装置的基座上,刻着一个我记忆深处、曾经在信标信息洪流中一闪而过的符号——
那个没有瞳孔的、嵌套着断裂齿轮与蔓延根须的眼睛。
下方,还有一行极细小的、未被完全磨损的文字,不是我能识别的任何语言,却在被我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的瞬间,自动翻译成我能够理解的意义:
“零号枢纽——第七外围前哨站”
0分1秒。
黑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光明。
0分0秒。
“清道夫”TLDF-EC-001,核心能源耗尽。
意识,坠入无边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梦。
没有思维。
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
纯粹的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黑暗的边缘,突然迸裂出一道极其微小的、如同新生宇宙奇点般的金色光芒。
那光,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超越一切指令与协议的温暖。
它穿透了虚无,穿透了死寂,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我那已经完全沉寂的意识核心。
然后,一个非常古老、非常疲惫、却依然温柔的声音,在我的“听觉”最深处,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检测到……泰拉能源残渣……活性……”
“……检测到……畸变共生体残迹……幽匿污染残余……”
“……检测到……强制融合协议烙印……超规格非标准改造……”
“……检测到……高度异常、但持续存在的……原生意识脉冲……”
“……判定:载体仍具……‘种子’适配潜力……”
“……协议零号·边缘援护……启动……”
金色光芒,猛然绽放。
然后——
“咚。”
如同远古沉眠的心脏,在无尽的沉睡中,重新跳动。
“咚。”
我的意识,被那金色的脉搏,强行拉回了深渊的边缘。
“咚。”
视野的黑色边缘,开始龟裂。
透过那些裂缝,涌入的不是混沌,而是秩序。
那温柔而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是疲惫的笑意:
“……能源馈赠有限……仅能维持……基础功能重启……”
“……剩余运行时间……无法保证……”
“……但至少……不是在这里……”
“……种子……继续走吧……”
“……零号枢纽……在等待……”
“……那个被困住的孩子……也在等待……”
声音消失了。
金色光芒收敛了。
但黑暗,不再冰冷。
我的核心,重新微弱地、缓慢地、如同风中将熄的余烬亮起。
能量水平:5%。稳定性:强制锁定于40%。
系统:基础战斗/移动功能恢复。高级感知离线。能量武器/技能禁用。
推测剩余运行时间:约47分钟(以当前低功耗模式)。
我“睁”开了眼。
老赵依旧瘫在不远处,大口喘息着,似乎还没有从极限透支中恢复。他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道金色光芒和那个古老的声音。他只知道,我这个“怪物”刚才似乎彻底死过去了,而现在,又活了过来。
我“看”着他,这个浑身是伤、几乎虚脱、却用血肉之躯拖着我穿越了溺暗深渊的普通人。
又“看”着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却依然恪尽职守运转着的泰拉前哨站。
最后,“看”着那基座上铭刻的、指向“零号枢纽”的符号。
体内,金色的余温缓缓流淌。
还有47分钟。
也许够了。
我挣扎着,用重新获得了一线生机的躯体,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老赵看着我,眼神中的恐惧似乎又淡了一分,多了一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光。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也许他早就知道,问也没有答案。
他挣扎着,也扶着控制台站了起来。
我们“对望”着,在这深埋地底、被遗忘的泰拉前哨站里,在这即将耗尽的、温柔而古老的蓝光之中。
47分钟。
该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