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深渊回响

第三十三章：深渊回响

自毁的余波在地下世界持续回荡，其形式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那场爆炸并非简单的毁灭，更像是一次剧烈到极点的能量湍流冲刷与规则层面的短暂扰动。我们所在的房间，如同惊涛骇浪后挂在悬崖边的鸟巢，在令人心悸的倾斜与滑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和岩层碎裂的脆响。

“咯啦啦——轰！”

伴随着又一声闷响和大量灰尘的腾起，房间终于停止了滑动，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卡在了崩塌巨坑边缘一处相对突出的岩架上。倾斜的地板让我们几乎站立不稳，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都滑向了较低的一角，堆积在一起。墙壁上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尘埃弥漫的空气中延伸，有些裂缝里甚至渗出了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液体——不知是某种被炸出的地底化学物质，还是污染能量冷凝的产物。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臭氧、电离尘埃、熔融岩石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有机质烧焦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玻璃碴。远处，地底镇燃烧的噼啪声、零星的崩塌声、以及重新开始响起的、比之前更加狂躁混乱的怪物嘶吼，构成了新的背景噪音。泰拉堡垒的自毁，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污水潭，激起了更浑浊、更不可测的波澜。

老赵被我拖到了那扇变形门边相对稳固的角落。他的一条腿似乎骨折了，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混着血污和尘土，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他看着我——这个将他从塌陷边缘拖出来的、浑身破损、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怪物”，眼神中的恐惧并未消散，但已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茫然、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喘息着，从随身破烂的背包里摸索出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开始笨拙地试图包扎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腿。

我没有时间休息或交流。感知系统在过载后艰难重启，过滤掉大部分干扰信息后，开始全力扫描周围环境。

首要威胁：结构稳定性。这个房间随时可能彻底滑落深渊。必须立刻离开。

其次：外部威胁。巨坑边缘和下方，能量视野捕捉到大量混乱的生命信号在移动。有被爆炸惊扰、受伤或变得更加狂躁的丧尸与畸变体，它们正在废墟和尚未完全倒塌的岩架间攀爬、寻找猎物或相互厮杀。空气中还飘荡着一些微小的、闪烁着幽光的能量孢子或尘埃，它们似乎是爆炸中释放出来的，正随着气流缓慢扩散，所过之处，连岩石表面都似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被缓慢侵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路径。那扇变形的门，是唯一可能通向未完全毁灭区域的入口。门后的通道很可能也严重受损，甚至可能被堵死，但别无选择。

我移动到门边。门是向内的推拉式设计，但门框扭曲，卡死了。手动开启装置（一个拉杆）已经断裂。只能用蛮力。

我示意老赵靠后。然后，将残余的能量（主要来自体内那野蛮“修补”后产生的、不稳定但力量更强的混合能量）集中在右爪和背后两根还能发力的辅助肢上。爪尖和辅助肢末端，暗红与幽紫的光芒再次交织、压缩，变得如同淬火的钻头。

“嘎吱——！！！”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爪尖和辅助肢狠狠刺入、撬动着变形的门缝与铰链部位！火星迸溅，混合着门内可能存在的低温制冷剂泄漏的白色雾气（嘶嘶作响）。破损的躯干结构承受着反作用力，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我不管不顾。

一下，两下……

“轰隆！”

门轴终于崩断！整扇门向内倒下，砸起一片尘土。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布满裂痕、部分区域已经坍塌堵塞的通道。应急灯光全灭，只有远处坍塌缝隙透出的、来自巨坑底部暗红色余烬和诡异能量电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空气更加混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和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防腐剂的味道。

通道向下倾斜，似乎通往堡垒的更深处，可能是未被自毁完全波及的底层结构、紧急储备库，或是与山体岩层结合更紧密的区域。

我回头看向老赵。他挣扎着用一条好腿和墙壁支撑起身体，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跟定你了”的决绝。

没有言语，我们一前一后（我在前），踏入了这条危机四伏的通道。

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地面布满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片，头顶不时有松动的混凝土块或管线掉落。通道多处被塌方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门框堵住，需要我动用残破的躯体挖掘、顶开或绕行。能量视野在极度昏暗和能量干扰下效果很差，只能依靠振动感知和残存的夜视模组（严重受损）勉强分辨前方数米。

通道似乎是一个维护与物资输送的次级路径，比主要区域建造得更加粗糙。墙壁上可以看到粗大的管道（有些已经破裂，泄漏出未知的液体或气体）和简易的照明线路。一些岔路被厚重的防爆门封闭，门上标识着“危险：高能实验区”或“辐射物质储存”等模糊字样，但这些门大多严重变形，无法开启。

随着深入，温度在逐渐降低，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金属防腐剂味道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尘土和焦糊味。同时，我体内那几乎熄灭的泰拉共鸣，竟然开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重新闪烁！不是来自已经被毁的上层，而是来自更下方、更深的地方！而且，这共鸣的“质感”……似乎与堡垒原本的信号有些不同，更加……古老？隐蔽？ 像是沉睡在更深处的、未被激活的备份系统，或者……另一个独立的设施？

核心指令对此产生了新的、微弱的指向性反应，虽然依旧模糊，但方向明确——继续向下。

这给了我们一线渺茫的希望。

大约前进了二十多分钟，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交叉口。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设备中转站，堆放着一些覆满灰尘的备用零件箱和废弃的推车。交叉口通向三个方向：一条继续向下的螺旋维修梯（部分台阶已坍塌）；一条水平延伸、尽头被水淹没的通道（水面漂浮着油污和未知的絮状物）；以及一条向上倾斜、但顶部被彻底堵死的通风管道。

维修梯是唯一向下的选择。但就在我们准备靠近时，振动感知猛地传来警报！

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来自头顶塌方。

是来自下方螺旋梯的深处，以及……旁边那条被水淹没的通道的水面之下！

一种密集的、湿滑的蠕动声和细微的、仿佛无数节肢敲击金属的“咔哒”声，正从这两个方向快速逼近！

“有东西上来了！” 老赵也听到了，声音发颤，举起了手里仅剩的一把砍刀。

我立刻挡在维修梯入口前，破损的躯体微微伏低，准备迎击。同时，眼角的余光瞥向那条水道。水面正在不自然地翻涌，冒出一连串粘稠的气泡。

下方的声音最先抵达。

几只通体覆盖着湿滑泥浆和暗绿色苔藓、形态如同放大了十倍的多足潮虫、但头部裂开着菊花般口器的“深渊清道夫”畸变体，从螺旋梯的黑暗处涌了上来！它们移动速度不快，但体型不小，几乎堵死了梯道，口器中滴落着具有强腐蚀性的消化液。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道那边，水面“哗啦”破开！数条细长、苍白、如同被水泡胀的人类手臂、但末端是尖锐骨刺的肢体，闪电般刺出，抓向站在附近的我们！紧接着，几个头颅肿胀变形、眼睛凸出如同死鱼、皮肤呈现溺毙者惨白、口中不断涌出黑色污水的“水鬼”变异丧尸，从水中爬出，用扭曲的姿势扑来！

是适应了地下水域环境的变异体！它们被自毁的动静或是我们这些“活物”的气息吸引而来！

前有堵截，侧有突袭！

“小心水里！” 我对老赵吼道（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同时左臂残存的钻头猛地挥出，砸向最近的一只“深渊清道夫”！钻头与它厚实的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壳碎裂，溅出恶心的粘液，但未能致命。那畸变体发出嘶叫，口器喷出一股酸液！

我侧身躲过大部分，酸液溅在身后的金属箱上，立刻腐蚀出大洞。

老赵则挥舞砍刀，险之又险地格开了一条从水中刺来的骨刺手臂，刀刃与骨刺摩擦出火星。另一只“水鬼”已经扑到他面前，他抬脚猛踹，将其踹回水中，但自己也被反震力带得踉跄后退，撞在堆放的零件箱上，箱子倾倒，里面的金属零件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战斗瞬间爆发，在这个狭窄的交叉口。我以残破之躯对抗着皮糙肉厚的畸变体和神出鬼没的水生丧尸，还要分心保护行动不便的老赵。每一次攻击和格挡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能量，躯体的破损处不断传来即将彻底崩解的警报。

一只“水鬼”从侧面偷袭，骨刺手臂刺向我的膝关节连接处！我勉强扭身，骨刺擦过甲壳，留下深深的划痕。另一只“深渊清道夫”趁机喷出酸液，我躲避不及，左肩甲壳被泼中一片，立刻冒出白烟，传来深入骨髓的灼痛！

老赵的情况也不妙，他被几只“水鬼”和不断从水中冒出的骨刺手臂逼到了角落，砍刀挥舞得越来越慢，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打破僵局！

我的目光扫过满地滚落的金属零件——大多是沉重的轴承、齿轮和金属杆。又看了一眼那条被水淹没的通道，以及下方不断涌出“深渊清道夫”的螺旋梯。

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

我猛地向后一跃，暂时脱离与“深渊清道夫”的缠斗，右爪抓起地上两根沉重的金属杠杆，用尽全力，掷向螺旋梯入口上方那已经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横梁！

“砰！砰！”

杠杆砸中横梁关键支撑点！本就因自毁而结构脆弱的横梁，发出一声不祥的断裂声，大块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轰然坍塌，朝着螺旋梯口砸落下去！

“嘶昂——！！”

下方的“深渊清道夫”们被劈头盖脸地砸中，发出痛苦的嘶鸣，被大量落石暂时掩埋、堵在了下面！

解决了下方的威胁，但消耗了宝贵的时间和体力。侧面的“水鬼”们攻势更急。

我喘息着，看向老赵，又看了看那条水道。水面下，黑影幢幢，不知还有多少。

拼了！

我朝着老赵喊道（用他能理解的急促嘶鸣和手势）：“跳进水里！向前游！别回头！”

然后，我不再理会那些“水鬼”，而是转身扑向交叉口中央那堆最大的、倾倒的金属零件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们猛地推向水道入口，试图制造障碍，延缓追击。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看着黝黑、冒着污秽气泡的水面，脸上闪过极致的恐惧，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被恶臭呛得咳嗽），扔掉碍事的背包，拖着伤腿，用尽全力，朝着水道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纵身跃入！

“扑通！”

水花溅起。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和漂浮的污物吞没。

我紧随其后，在几只“水鬼”的骨刺即将刺中我的后背时，也猛地扑入了冰冷、粘稠、充满腐败气味的水中！

黑暗瞬间包裹了一切。

耳边只剩下水流沉闷的涌动声、自己（和老赵）划水时笨拙的声响，以及身后不远处，那些“水鬼”入水追击时发出的、更加诡异的汩汩声。

前方，是无尽的、充满未知的水下黑暗。

而下方，那微弱的、古老的泰拉共鸣，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