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赌场离开后,苏三省掀开裁缝店后院的破毡布,门楣处生锈的铜铃干涩一响。
屋里仅亮着一盏绿罩台灯,金属与机油的气味混杂。老师傅从厚镜片后抬起眼,目光浑浊如锈钉。
一枚普通旧铜扣被放在划痕累累的工作台上。“照这个,做枚一样的,”苏三省声音沙哑,“背面刻S.H.,要小,要浅,边角磨旧,像戴了几十年。”
老师傅枯瘦的手指捻起纽扣,对着灯光看了两秒,手指摩挲过黯淡的表面,“明天下午。”
“加急。”
“三倍。”
苏三省没还价,放下定金,离开时门楣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一声嗤笑。
……
谢公馆书房内,谢菀青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坐在桌后,桌上台灯明亮,照亮了她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英文原版《国富论》,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娟秀字迹的便签。
陈培南敲门进来,“小姐,还没休息?”
“睡不着,看看书,”谢菀青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看向他询问,“培南哥,这么晚过来,有事?”
“闸北码头那边,有动静了,苏三省,今晚去见了陈阿四。”
“说了什么?”
陈培南说:“跟我们预料的差不多。他逼阿四认下是铁血团跑腿,上线是一位‘姓谢、留过洋、与衙门有关’的先生,接头地在悦来茶馆,许诺事成后帮他还债,送他离开上海。阿四……按我们事先交代的,答应了。”
谢菀青静静的听着,苏三省果然企图用构陷的方式,将祸水引向她,最终目标直指唐山海。
“阿四状态如何?”
“吓得不轻,但脑子还算清楚,盯梢的人回报,苏三省走后,他在巷子里瘫了许久,才攥着钱离开。”陈培南顿了顿,“我们的人没有跟太紧,只确保他安全回到住处,并且……让他感觉到附近有我们的人在。”
谢菀青微微颔首。打点阿四,是早在察觉苏三省可能从旧案入手时就布下的暗棋之一。
舅舅谢云舟留下的人际脉络,她接手后从未懈怠梳理。像阿四的这样与旧事有交集,又身处底层易于被影响的小人物,她都通过陈培南,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或施恩,或威慑。给阿四的钱和承诺,更是双重保险。
“悦来茶馆那边?”
“已经安排妥了。”陈培南回答得很快,“老板是自己人,伙计里也安插了眼睛。无论苏三省想在那里做什么,我们都能控制。”
谢菀青沉默了片刻,台灯的光晕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流淌,她在脑中迅速推演下一步。
“吴敬斋先生那边的家信和澄清材料,确定能准时送到吗?”她问起了另一条关键线。
“最迟后天中午前,一定能通过可靠渠道,递到该看到的人案头。”陈培南肯定道,“吴先生那边很配合,材料真实无误。”
谢菀青轻轻“嗯”了一声。舅舅当年的真正同志和可靠关系,远非苏三省能触及。
“姑爷那边……”陈培南迟疑了一下。
谢菀青摇了摇头,“他知道我有准备。我们各自有战场,信息通过陈深那边流通更安全,我们做好自己的部分就行。”
她和唐山海各有战场,互有默契,过度交叉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阿四那边,继续盯着,保证他安全,也保证他听话。直到……他该消失的时候。其他的,照原计划。”
“明白了。”陈培南点头,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安静,谢菀青没有再看《国富论》,思绪飘向了数日前,彭参事说的“新的人事或工作安排”,这都几天过去了,正式的通知都还没有下达。
她回忆起最近财政部一些微妙的变化:秦秘书偶尔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几个平时交集不多的科长,路上遇见她时亲切的笑容,甚至机要处内部一些文件的流转路径,也出现了细微的调整。
谢菀青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个“时机”……会不会与即将到来的清乡成果大会有关?大会是日伪近期头等大事,各方势力都要展示成绩与忠诚,财政部也不例外。
若真如此,那么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就和解决苏三省这个麻烦的时限,几乎完全重叠了。
谢菀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财政部那边,也许……她可以再主动一点。那份建议书既然已经入了周福海的眼,何不以此为契机,再往前推一步?为“新安排”增加筹码。
思路越来越清晰,谢菀青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笔记本,开始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略方式,记录下接下来的行动要点:关注部内动态、准备深化材料、保持与彭参事等人的适度沟通、留意秦秘书等人的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