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后，隔离室外的守卫并未撤去，京和沪的轮值依旧风雨无阻，只是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在粤付出巨大代价换取的“缓刑”期内，对他不再完全封闭。他获得了有限度的探视权——隔着一层能量波动流转的透明隔离屏障。

这来之不易的“特权”，对粤而言，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日，他都会在固定时间来到隔离室外。每一次靠近，都能清晰感觉到屏障内那股属于桂、却日益被冰冷暴戾异种能量侵蚀的气息。他宝蓝色的眼眸，总会不受控制地死死盯住屏障后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

桂脸上的灰纹，如同活物藤蔓，在大半年里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它们爬过脸颊，侵入脖颈，甚至向着衣领下的胸膛延伸，颜色从浅灰逐渐加深，泛着不祥的暗沉光泽。

更让粤心如刀绞的是桂的眼睛：右眼窝的空洞被特殊眼罩覆盖，仅存的、原本温润的桂绿色左眼，瞳孔颜色渐浅，边缘浮现出昆虫复眼般的网状纹路，眼神时常陷入空洞迷茫，仿佛在与体内另一个意识争夺控制权。

每当粤透过屏障望进去，桂大多安静地靠坐在墙角，潭绿色长发枯槁披散，失去了所有光泽。有时他会因体内能量冲突微微颤抖，指甲无意识地在金属地面刮擦出刺耳声响，但每当感应到粤的到来，总会强行压下不适，挣扎着抬头。

然后，他会对着屏障外的弟弟，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苍白无力，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却依旧蕴含着粤记忆中熟悉的温柔。

“阿粤……来了……？”

他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沙哑得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却依旧温柔，藏着化不开的煎熬与痛苦，

“今天……外面怎么样？虫族……还安分吗？”

他总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关心防线与粤的安危，绝口不提自身的痛苦与日益逼近的终局。

可有几次，粤来得突然，正撞见桂因剧烈能量反噬蜷缩在地，痛苦地抓挠墙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非人低吼。当桂猛然惊觉粤的存在，那瞬间闪过的、来不及掩饰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深切的难堪与自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粤的心上。

“对……对不起……”

桂会慌忙低下头，用长发遮住脸，声音带着急促喘息，

“吓到你了……别看……哥哥现在……很难看……”

最难熬的一次，是粤亲眼看到桂的左眼彻底被灰翳笼罩，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竖瞳，气息变得无比陌生暴戾，猛地扑向屏障，用覆盖灰纹的额头狠狠撞击能量光幕，发出虫族般的低哼……虽仅持续数秒，桂的意识便重新夺回控制，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眼中满是后怕与绝望，却仍对屏障外脸色煞白的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地重复：

“没……没关系……难看的话……让你难过的话……就……别看我了吧……”

这句话，像淬毒的匕首在粤心头反复剐蹭。大半年的光阴，在日复一日的探视中变成无尽煎熬。

粤眼看着兄长被非人痕迹一点点侵蚀，看着温柔笑容下的痛苦日益深重，看着终局不可逆转地逼近。桂越是平静、越是试图安抚，粤内心的苦闷、自责与无力感就越是汹涌。

他宝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战场上，锐利锋芒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他疯狂接取最危险的任务，试图用战斗麻痹自己，却又在每个寂静深夜，被隔离室内隐约传来的痛苦压抑声惊醒，彻夜无眠。这缓刑的每一天，都是看着至亲走向刑场的倒计时，都是对他灵魂的残酷拷问。

处决前夜，月色惨白，透过指挥部窄窗，在地面投下冷硬光斑。粤独自一人站在战略沙盘前，目光却毫无聚焦。明日，便是约定的最后期限。根据蜀的最新评估，桂体内的异种能量已活跃到临界点，随时可能彻底吞噬最后的人性。

宝蓝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透着近乎死寂的疲惫。大半年的煎熬，已将最初的暴怒与挣扎，磨砺成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认命。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鬼使神差地，他离开指挥部，走向那座熟悉的隔离室。值夜的沪看到他，朱黄色瞳孔扫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冷冷让开通道。

隔离室的能量屏障比平日稀薄了些，或许是京和沪默许了这最后的告别。粤走到屏障前，看到桂并未像往常一样靠墙而坐，而是静静地站在屏障内侧，仿佛早已等待。

桂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的灰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幽光，左眼中的网状纹路也更加清晰。但此刻，他的眼神异常清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注视着屏障外的弟弟。

“来了…？”

桂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

粤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头。

桂笑了笑，笑容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勉强，多了几分释然：

“别这副样子……阿粤，哥……有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屏障，落在遥远的过去，声音轻柔地响起，开始回忆那些尘封的温暖往事——从粤刚诞生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模样，到第一次凝聚金系异能时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神，到年少时因训练太苦躲起来被他找到后的委屈抱怨，再到兄弟俩并肩作战时的默契无间……那些细碎的、充满阳光的片段，从他沙哑的嗓音中缓缓流淌，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暖。

粤静静地听着，宝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渐涌。这些记忆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瑰宝，此刻被兄长用这样的语气提及，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桂说了很久，直到窗外月色西斜，才缓缓停下。隔离室内外陷入沉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阿粤，”

桂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抬起眼，异变的眼中满是无尽苦涩与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粤猛地抬头。

桂看着他，笑容变得极其苦涩，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自责：“明明……应该保护好你的……却变成了你的累赘……还要让你……承受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的话，颤抖着说了出来：

“我的错……我……爱你……是兄长不该对弟弟有的……那种爱……”

他闭上眼，仿佛不敢看粤的反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对吗……？”

屏障外，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宝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酸楚与悸动。

他张着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那个他一直压抑、不敢深究的秘密，那个同样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却因伦理与局势被死死按捺的变质情感，此刻被兄长在绝境下坦白，让他瞬间方寸大乱。

他想呐喊，想告诉哥他的感情早已同样变质；想说不论对错、不论伦理，他只要哥活着……可是，京冷酷的分析、沪严厉的警告、防线千万人的性命、兄长日益狰狞的异化痕迹，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郁的血腥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呐喊，连同那惊世骇俗的回应，一起狠狠咽回肚子里。他低下头，藏青色的长发遮住了崩溃的表情，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桂没有等到回应，也没有勇气再等。他睁开眼，看到粤痛苦低头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彻底熄灭。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天……快亮了……回去吧……阿粤……好好……睡一觉……”

粤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他深深地看了屏障内的兄长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决绝地转身，踉跄着冲出隔离区，将兄长孤寂而绝望的身影，连同那句石破天惊的坦白，一起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月光下。

这一夜，注定了无眠。

缓刑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