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最后一丝星光。隔离区外的走廊里，金属墙壁反射着应急灯冰冷的光，映出京、沪、蜀、湘等人凝重的面孔，他们如同沉默的石像矗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窒息感。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粤走了过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作战服，藏青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唯有那双宝蓝色眼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星辰，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原。没有泪，没有怒，仅紧抿的薄唇透出一丝非人的压抑。

他手中托着的不是惯用的重型湮灭炮，而是一柄线条极简的银白色手枪——“清道夫”。武器库档案记载，这是专为处决设计的利器，弹道稳定、侵彻力强，能一击彻底湮灭眷属核心，枪柄上的精准符文此刻像烙铁般烫在他掌心。

京微微颔首，合金大门在低沉的嗡鸣中滑开，门内模拟晨光的光线流淌而出，柔和得残忍。桂就站在光晕中央。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衬衫——那是粤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如今却因身形消瘦而显得空荡荡。

潭绿色长发虽经仔细梳理，却掩不住枯槁，右眼罩下的灰纹已爬满半边脸颊，像碎裂的瓷器。唯一完好的左眼，瞳孔颜色淡得近乎灰白，边缘蛛网般的纹路密布，可在门开的刹那，当他的目光撞上粤的视线时，那灰白眼底竟漾开一丝温柔、平静甚至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仿佛即将赴死的不是他自己。

“来了……？”他沙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寻常的清晨。

粤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刺痛感勉强压制住扑过去的冲动。他迈步进门，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生死两界。

“哥……”

他的声音干裂得似要渗血。

桂的目光掠过他手中的“清道夫”，了然的笑意加深，化作更深的柔和：

“这个好……利落……”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别怕……阿粤……”

这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粤的心脏最软处。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冰封外壳碎裂的声响，猛地举枪，枪口对准桂的左胸——眷属核心所在，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仿佛慢一秒就会彻底崩溃。扳机上的食指绷紧，骨节泛白。他能看见桂因他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那灰白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举着枪，对着哥哥心脏的凶手。

时间凝固了，空气粘稠得无法呼吸。桂清醒地站着，平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像温暖的掌心，试图抚平弟弟紧绷的脊背。他甚至微微调整站姿，更正面迎向枪口，像在拥抱期待已久的归宿。

“阿粤，”

在粤即将扣下扳机的临界点，桂再次开口，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看着哥……送哥……走完最后一程。”

“砰——！”

枪声清脆短促，像冰棱断裂。

子弹精准地没入左胸，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小块暗红在白色衬衫上迅速晕开，像雪地凋零的梅。桂的身体剧烈一震，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破碎，剧痛让他眉心拧紧，唇色褪尽。

但他硬生生挺住了，没有倒下，没有呻吟，那双灰白的眼依旧定定地望着粤，里面没有怨恨，只有滔天痛苦中挣扎出的、近乎破碎的温柔和解脱。他的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口无声的气息，然后，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他向后倒去，像一棵被伐倒的树，重重砸在地面。闷响在死寂的隔离室里惊心动魄。

粤僵在原地，持枪的姿势凝固。宝蓝色眼眸空洞地瞪着前方，枪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世界里最后的声音。

门开了，光涌进来。粤没看任何人，踉跄着扑到桂的身边，重重跪倒。颤抖的手抚上兄长尚且温热的脖颈，却再也探不到搏动。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那残留着子弹余温的胸口，藏青色发丝垂落，掩盖了面上所有神情。没有哭声，没有呐喊，只有压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抽搐的脊背，和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桂冰冷手背上的滚烫液体。

晨光惨白，透过高窗，照亮银枪，照亮白衬衫上那点刺目的红，照亮弟弟无声坍塌的世界。拂晓的枪声，带走了最后一个会温柔唤他"阿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