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列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如同两条红色的巨龙,在朱雀大街上相向而行,最终在靠近皇城的十字路口交汇。
按照惯例和礼制,安国公府地位超然,队伍略作停顿,欲让永宁王府的队伍先行通过。
高头骏马上的两位新郎官,沈玦与萧煜,目光有过一瞬的短暂交汇。
沈玦端坐马上,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无半分热络,如同他那一丝不苟的喜服,板正得挑不出错处。
萧煜则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随意地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他目光掠过沈玦那严肃的面庞,又扫了一眼其后那顶装饰着青鸾、显得格外端庄肃穆的花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娶个将门虎女,日后这安国公府,怕是难得清静了。
而沈玦心中亦是对萧煜那副风流姿态不以为然,目光掠过那顶装饰着金凤、极尽奢华的花轿,想到其中坐着的是江南首富之女,更觉此桩婚事铜臭之气过重,非良配也。
两位新郎,心思各异,却都对自己的新娘存着先入为主的偏见。
队伍再次启动,交错而过,分道扬镳。安国公府的队伍转向城北,永宁王府的队伍则转向城南。
围观人群见最精彩的部分已然结束,也渐渐散去,议论着两家新娘的嫁妆何等丰厚,两位新郎是何等俊朗。
然而,方才那位老者的预言,正悄然应验。
天空中的乌云越积越厚,颜色由灰转墨,低沉得仿佛要压垮整座京城。闷雷声自远方滚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快收摊子!”
“这雨看来不小,赶紧回家!”
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走,之前的喜庆氛围被一阵仓惶取代。
程苏苏坐在微微摇晃的花轿里,正被闷热的天气和沉重的头面搅得心烦意乱。
忽然听得雷声,轿子外的喧哗声也变了调,不由掀起盖头一角,凑近轿窗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天色昏沉如夜,狂风卷起尘土,吹得轿帘猎猎作响。
程苏苏“云翠,到哪儿了?天气怎地如此骇人?”
她忍不住低声询问轿旁的贴身丫鬟。
云翠“小姐,刚出朱雀大街不久,眼看就要到城北的月老庙了。这雨怕是顷刻就要下来,队伍好像加快了速度!”
云翠的声音带着急促。
程苏苏心下焦急。她深知嫁衣繁琐,头面珍贵,若被暴雨淋湿,不仅狼狈,更是失仪。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轿顶上,顷刻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轿夫们虽然加快了脚步,但在泥泞的道路上也难免颠簸摇晃。
“快!前面是月老庙,先去庙里避避雨!”送亲的侯府管家大声呼喝着。
队伍一阵忙乱,朝着路旁那座香火颇盛的月老庙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青悠的花轿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
她的轿子更为华丽,却也更加沉重。暴雨倾盆而下,轿夫们步履维艰。
永宁王府的仪仗虽奢华,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却显得有些混乱。
“世子爷,雨太大了,是否找个地方暂避?”随从高声请示。
萧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那身精心准备的大红喜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他蹙眉看了看天色,这雨一时半刻绝停不了。
他虽不拘小节,但也知若让新娘子淋雨病倒,或是延误了拜堂的吉时,终究是不美,王府面子上也过不去。
萧煜“前方可有避雨之处?”
“回世子,不远处有座月老庙,甚是宽敞!”
萧煜“就去那里!”
萧煜当机立断,一扯缰绳,率先向月老庙奔去。
于是,历史的巧合在此刻上演。
两顶代表着不同命运的花轿,一顶端庄青鸾轿,一顶奢华金凤轿,一前一后,被同一场暴雨驱赶着,仓皇地抬进了同一座月老庙那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前院。
庙宇的住持早已被惊动,忙不迭地招呼小沙弥帮忙安置。
一时间,小小的月老庙前院人喊马嘶,挤满了身穿大红喜服的两家人员、轿夫、乐手以及各式仪仗物品,场面混乱不堪。
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
两顶花轿被并排安置在殿檐下避雨,但轿夫和随行人员太多,殿内根本容纳不下,许多人只能挤在廊下,难免互相磕碰。
“哎哟!看着点路,这可是我们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轿子!”
“挤什么挤!我们永宁王府世子妃还在轿里呢!”
两家的仆从本就互不熟悉,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生烦躁,难免发生口角。
程苏苏在轿中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争吵声不绝于耳,加上暴雨雷鸣,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本就是急性子,哪里耐得住这般困守愁城。
程苏苏“云翠,我闷得慌,扶我出去透透气,就在这廊下站站。”
另一边,顾青悠亦是心思缜密之人,她听到外面的混乱,担心陪嫁的贵重箱笼被雨水浸泡或是在混乱中遗失。
顾青悠“雨墨,你去看看咱们装细软的那个紫檀箱子是否安好,莫要被雨淋了或是被人碰坏了。”
雨墨“是,小姐。”
雨墨应声,也小心翼翼地钻出轿子。
于是,程苏苏在云翠的搀扶下,下了花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清润却又混杂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虽然依旧闷热,但总比轿子里舒坦些。
她头上仍盖着盖头,视线受阻,只能透过下方有限的缝隙,看到自己湿了的绣花鞋尖和满是泥水的地面。
几乎是同时,顾青悠也因为担心,在雨墨的陪伴下,从另一顶花轿中走出,站在了廊下的另一侧。
两位新娘,一东一西,虽近在咫尺,却因那方红盖头,互不相见。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一棵被风雨刮断的枯枝砸落在地,伴随着几声受惊的马匹嘶鸣和人群的惊呼!
“马惊了!快拉住它!”
“小心!”
混乱瞬间升级!廊下本就拥挤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四处躲闪,互相推搡。
丫鬟仆妇的尖叫声、男子的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云翠“小姐小心!”
云翠惊呼一声,被人群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松开了搀扶程苏苏的手。
程苏苏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涌来,脚下一滑,惊呼声被淹没在喧嚣里,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另一边的顾青悠也同样遭殃,雨墨被人群挤开,她只觉得被人推搡着,踉跄了几步。
电光石火之间,两位新娘在极度混乱中,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推挤着,身不由己地调换了位置。
待得短暂的骚动稍稍平息,两家的丫鬟慌忙地寻找自家小姐。
云翠稳住身形,急忙扑向刚才程苏苏站立的位置,摸到一片湿滑的大红衣袖,也顾不上细看,连忙扶住,焦急地询问。
云翠“小姐,您没事吧?可伤着了?”
她触手所及,只觉得小姐的衣袖似乎比之前更滑腻精致了些,但慌乱中也未多想。
另一边,雨墨也赶紧扶住了自家小姐,连声询问。
两位新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心有余悸,各自在丫鬟的搀扶下,下意识地走向最近的花轿——那顶离自己此刻位置最近、同样是大红色的鸾轿或凤轿。
“快,快扶小姐上轿,莫再淋雨了!”两家的嬷嬷也赶了过来,急促地催促着。
吉时已延误,雨势稍小必须立刻赶路,谁也顾不上在这混乱中仔细分辨。
程苏苏被云翠和嬷嬷扶着,重新坐进了一顶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隐约闻到一股极其清雅陌生的冷冽檀香,与她惯用的暖甜果香截然不同,但轿外催促声急,她也只当是庙里的香火气味,未及深思。
顾青悠也被扶上了另一顶花轿,坐定的刹那,她敏感地察觉到坐垫的触感似乎与她之前乘坐的柔软天鹅绒垫略有不同,更像是结实的锦缎,可周遭人声鼎沸,催促启程的锣声已经响起,容不得她细想。
“雨小了!快,起轿!赶吉时!”
管事的吆喝声穿透雨幕。
两顶花轿再次被抬起,在一地泥泞和未散的混乱中,匆匆离开了月老庙,朝着原本既定的、却已是错误的方向,疾行而去。
庙檐滴水,月老神像的笑容在氤氲的香火中,似乎格外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