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势渐歇,由倾盆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天空依旧阴沉,但已能视物。
两顶花轿在泥泞的道路上加速前行,轿夫们喊着号子,努力追赶因暴雨延误的吉时。
轿内,两位新娘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程苏苏所在的轿子(实为顾青悠的金凤轿) 内部更为宽敞奢华,颠簸感也稍弱一些。
她靠在轿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离开了那混乱不堪的月老庙。
抬手想整理一下有些歪斜的凤冠,指尖却触碰到冠上冰凉的珍珠和繁复的金丝累丝工艺,与她记忆中那顶以赤金红宝为主、略显厚重的凤冠似乎有些微不同,工艺似乎更精巧细腻了些。
程苏苏(“许是方才混乱中碰歪了,嬷嬷重新整理过?”)
她暗自思忖,并未深究。
毕竟,那样慌乱的情形下,谁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鼻尖萦绕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檀香,让她微微蹙眉。
安国公府是清贵世家,竟喜好如此疏冷的香气么?与她想象中的书香墨韵似乎不太一样。
她悄悄掀起盖头一角,想看看窗外到了何处,却见轿窗的帘幔用的是她不太熟悉的苏绣双面绣缠枝莲纹样,而非她嫁妆里准备的京绣百子图。
一丝疑虑浮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打消。或许是国公府讲究,连轿子内部的装饰都另有安排?圣旨赐婚,规矩繁多,有些不同也是常理。
程苏苏“罢了,多想无益。”
程苏苏放下盖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既然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向前。
她默默握紧了袖中那柄短棍,冰凉的触感让她找回一丝惯有的镇定。无论如何,她程苏苏,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另一边,顾青悠所在的轿子(实为程苏苏的青鸾轿) ,内部装饰相对简洁雅致,但颠簸感却明显了些。
顾青悠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这轿子的木质似乎更坚实,行驶起来的声音也更沉,不像她之前那顶为了极尽舒适而内衬了许多软垫的轿子。
她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悄悄感受着身下的坐垫——是结实的云锦,而非她惯用的软绒。
而且,这轿内似乎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阳光混合着青草的气息,与她平日熏染的淡雅花香或清冷檀香都迥异。
顾青悠“雨墨……”
她轻声唤道,声音透过轿帘传出。
顾青悠“我们到何处了?”
雨墨“小姐,已经过了玄武街,快到王府所在的兴庆坊了。方才好大的雨,可吓死奴婢了。”
王府?兴庆坊?
顾青悠的心猛地一沉!永宁王府正是在兴庆坊,而安国公府应在城北的仁寿坊才对!是雨墨说错了,还是……
一个极其荒谬且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月老庙中的混乱推挤……被丫鬟扶错轿子……难道……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若真如她所料,那这桩乌龙可就闹得太大了!这不仅关乎她个人的命运,更牵扯到圣旨赐婚、两家颜面,甚至可能引来祸事!
她必须确认!
顾青悠“雨墨……”
顾青悠的声音依旧保持平稳,但语速稍快了些。
顾青悠“我有些气闷,你悄悄看看,轿子外侧可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前方引路的是哪家的仪仗?”
雨墨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悄悄探头张望。
此刻雨已很小,她能清晰看到轿身一侧雕刻着精致的青鸾衔珠图案,而前方开路仪仗的旗帜上,赫然绣着“安国公府”四个大字!
雨墨“小姐!”
雨墨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雨墨“轿子上刻的是青鸾!前面……前面是安国公府的仪仗!我们……我们好像上错轿子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顾青悠脑海中炸开!最坏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真的在月老庙的混乱中,上错了花轿,上了本该属于程家小姐的那顶!而现在,她正被送往安国公府!
怎么办?
此刻喊停?揭露真相?且不说安国公府的人会如何震惊,这吉时已误,再闹出这等丑闻,两家的脸面都要丢尽,天威震怒之下,谁也担待不起!可不揭露,难道就将错就错,替程苏苏嫁入安国公府?
顾青悠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权衡利弊。
安国公府……世子沈玦……那是个以恪守礼法、端方冷峻闻名的君子。
那样的门第,那样的夫君,会接受一个商贾之女吗?即便为了颜面暂时接受,日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而真正的程苏苏,此刻恐怕正朝着永宁王府而去。那个风流不羁的萧煜……顾青悠不敢再想下去。
这局面,已是骑虎难下。揭露的后果,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毁灭。或许将错就错,反而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径?至少,先保住当下的局面,不至于让两家立刻沦为笑柄。
顾青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轿外的雨墨低声却无比清晰地吩咐。
顾青悠“雨墨,听着,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声张!记住,从现在起,我便是程苏苏,镇北侯府的嫡女。你也要谨言慎行,切莫露出马脚,一切……见机行事。”
雨墨吓得脸色惨白,但见小姐如此镇定,也只好颤声应道。
雨墨“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轿内,顾青悠缓缓闭上眼,盖头下的脸色苍白。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必须用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去迎接这场未知的风暴。
而此刻,程苏苏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仍一无所知。
她的轿子(金凤轿)已经抵达了永宁王府所在的兴庆坊。
轿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远比她想象中安国公府的迎亲场面要热闹张扬得多。
程苏苏“这安国公府,迎亲也这般大动静?”
她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或许是陛下赐婚,格外隆重吧。
轿子稳稳停下,喜娘欢快的声音响起:“请新娘子下轿喽——”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白皙的手伸了进来,欲扶她下轿。
那手型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细腻。
程苏苏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这触感似乎与想象中那位端方守礼、可能惯于握笔习武的沈世子不太一样?倒更像……更像她偶尔见过的那些文人雅士的手。
但此刻不容她多想,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她顶着沉重的红盖头,迈出了花轿。
脚下铺着厚厚的红毡,一路延伸向王府大门。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鼓乐声,还有司仪高亢的唱喏声。
她被人簇拥着,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大门之内,是未知的夫君,是陌生的家庭,是她即将面对的、阴差阳错的人生。
而另一边,顾青悠也正被安国公府的嬷嬷扶着,踏上了安国公府门前的红毡。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却也格外沉重。
盖头之下,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如同即将步入棋局的棋手,仔细聆听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两顶花轿,两位新娘,在命运的捉弄下,踏入了完全不属于自己预设的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