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招过后,二人倏然分立,衣袂带起的疾风卷得周遭落英纷飞。
唐俪辞垂眸,视线落在脚边不远处——半截碧色玉笛斜斜插在泥土里,粉白的桃花瓣正簌簌落在笛身上,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
他微微抬手,那切面平整的玉笛便应声旋起,稳稳落入掌心。
食指轻抚过那截断口,眉宇间一片沉寂,旁人竟半点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唯有玄烬离,能清晰窥见他识海翻涌的画面——四年前,柳眼一刀封喉,刀锋同时削断了这支名为“不昧狐龙”的玉笛。
柳眼你迫不及待的想见我,不就是想从我身上取走另一半往生谱?
柳眼怎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再死一次?
柳眼的笑声里淬着刺骨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像冰棱子,往人心窝子里钻。
唐俪辞听着,指尖仍未离开那截断口,柳眼的声音却再度在耳畔炸开:
柳眼施主,施主,疼吗?
这声轻唤,倏然勾连起金叶寺的记忆。
彼时,他左手拇指正被这锋利的截面划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主持和尚便是那般轻声问他:“施主,疼吗?”
唐俪辞缓缓抬眸,眼底波澜不惊,语气更是淡得像一潭深水:
唐俪辞四年前你就杀不了我,四年之后,你还是毫无长进。
唐俪辞你改玩这套栽赃嫁祸的把戏,是下不去杀手吗?
唐俪辞还是终于发现——
他抬臂,用那半截玉笛遥遥指向柳眼,语调幽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唐俪辞自己的无能为力?
柳眼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不去杀手?
柳眼荒谬至极!
柳眼若真是栽赃陷害的把戏,怎么能让你这个天下第一伪君子,为了脱罪,扮演起除恶务尽的救世主呢?
柳眼为了看你继续演下去,不枉我将你的死期,推迟了那么一点点🤏🏻
柳眼你以为你还能演多久?你很快就会暴露你的本性!
柳眼因为你不会救人!你只会破坏!
柳眼所有接近你的东西,都会被你亲手破坏!
柳眼周睇楼就不该救你!
唐俪辞周睇楼……我已经把那个地方给忘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柳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又骤然碎裂。
他喉结狠狠滚动着,眼底怒意翻涌,唐俪辞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俪辞不过,既然你提到了,那我还应该感谢你才是。
唐俪辞当年方周将我带回去——阿眼,还是你把我给治好的呢~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挑衅的笑,再度将玉笛指向柳眼。
这笑意落在柳眼眼里,却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彻底将他的理智戳得粉碎。
柳眼我就不该救你!
唐俪辞笑而不答,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柳眼你本就不该活着!一旦你暴露了真面目,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希望你活着!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吧!
柳眼没有你,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更好!都会更好!
柳眼我后悔了……后悔救了你!
柳眼让你有机会诓骗方周、让你害了他!毁了我们竭力守护的周睇楼!
话音未落,柳眼便怒吼着挥刀劈下,凛冽的刀气裹挟着滔天恨意,直逼唐俪辞面门。
唐俪辞却未曾坐以待毙,指尖一转,那半截不昧狐龙便在掌心灵巧旋动,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便将那道刀气击得粉碎。
唐俪辞你错了。你后悔的,是为了杀我,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唐俪辞你口口声声说相信亲眼所见,认定是我杀了方周。
唐俪辞可你的内心,却在可耻地迟疑着。
唐俪辞万一呢?
唐俪辞万一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柳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眼瞳剧烈收缩着,视线飘忽不定,竟不知该落向何处。
唐俪辞所以,你才不断试探,想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个冷血无情的魔头——想确认杀了我,是不是真的能伸张所谓的正义。
柳眼浑身剧烈发颤,眼眶已然红得滴血,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他吞噬。
唐俪辞阿眼,你为了杀我这个“邪魔外道”,甘愿做堕入深渊的菩萨,做独行于暗夜的英雄——可你终究是怕了。
唐俪辞垂眸,指尖摩挲着玉笛冰凉的质地,声音轻得像叹息:
唐俪辞你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
唐俪辞你害怕这所有的恨,不过是你为了说服自己杀我,而编造的虚假借口。
唐俪辞你怕你自己——
狂风骤起,卷着漫天桃花瓣呼啸而过。
唐俪辞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欺近柳眼身前,温热的气息拂过柳眼耳畔,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蛊惑:
唐俪辞杀错了……
“杀错了”三个字,像是魔咒,在柳眼脑海中反复回荡。他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唐俪辞我说的对吗?
柳眼彻底暴起,怒吼着挥刀横扫,逼得唐俪辞踉跄后退数步。
唐俪辞堪堪稳住身形,便见柳眼抱着头,状若疯魔地喃喃自语:
柳眼不对……不对!
柳眼你少拿这些鬼话蛊惑我!
柳眼你骗得了方周、骗得了夜玄宸,可骗不了我!
方周、夜玄宸——这两个名字,是柳眼认定的,死于唐俪辞之手的亡魂。
柳眼你这个骗子!伪君子!我真的好羡慕你——你杀了方周,毁了周睇楼,又杀了夜玄宸,竟还能活得这般安然自得!
柳眼话音未落,便将那柄修补过的琵琶横在身前,指尖蓄势待发。
唐俪辞见状,也缓缓抬手,唤出一把挂着红穗的红木七弦琴。琴身古朴,红穗摇曳,只一眼,便让柳眼的瞳孔骤然紧缩。
柳眼这把琴……竟然在你这里?!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恍惚间,似又听见方周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方周人之初,性本善——阿俪,这把琴,名叫心月来皈。
方周心月来皈的意思,是希望你弹奏之时,能燃起心中之火,荡涤蒙尘心智,皈依向善之道。
方周不过,若真想笃行善道,需得坚守到底。要做到这一点,确实是很难、很难。
方周这把琴,今日便赠予你。
……
唐俪辞行善不至大善,为恶、也做不成大恶。
唐俪辞阿眼,以你的性子,善恶都无法做到极致,到最后注定一事无成。收手吧。
柳眼还在这里妖言惑众……煞海狂涛!
唐俪辞碎玉三千界。
琴音与琵琶声同时炸开,两股强大的内力轰然相撞,气浪四溢,震得周遭花瓣漫天飞舞。
二人各守一方,衣袂翻飞,竟是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柳眼喜、怒、哀、乐、忧、恐、惧……唐俪辞,我要你七情俱焚,在方周的灵前赎罪,永世不得超生!——惊天地,七音沌灭!
随着柳眼一声厉喝,无数琵琶弦如银蛇般射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唐俪辞困在方寸之地。
弦上银铃摇曳,铃声起初清越,转瞬便急如雨打芭蕉,刺耳得让人心神俱裂。
唐俪辞白龙舞太真。
唐俪辞指尖翻飞,玉指拨过琴弦,激昂的琴音破空而出。
琴音之中,竟隐隐有龙吟之声响起,一条火红色的巨龙虚影盘旋着冲天而起,裹挟着焚天之势,朝着柳眼猛冲而去。
柳眼纵然倾尽全力抵挡,也被那股磅礴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唐俪辞却丝毫没有停顿,手腕翻转,竟从琴腹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身寒光凛冽,他挥剑疾刺,精准地挑上了那交织的琵琶弦。
剑尖挑起弦丝的刹那,唐俪辞抬眼,目光冷冷地看向柳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唐俪辞当年方周选中,继承他衣钵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我。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用力,便要斩断那些弦丝。可就在此时,柳眼的身影却骤然消散,原地只余下风声簌簌,卷起漫天桃花瓣,悠悠飘落。
四年前那片血色弥漫的幻境,也随之碎裂。
唐俪辞猛地回过神来,周遭已然换了天地——是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开得如火如荼的花丛。
唐俪辞【阿眼,幻境被破,你不好受吧?】
正如唐俪辞所料,远在楼中的柳眼,此刻正捂着胸口,面上黑色纹路疯狂游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细密如蛛网的竖弦琴琴弦,骤然在唐俪辞眼前铺开。
红姑娘一身红衣,悠然坐在弦网中央的坐台之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红姑娘竟被你先一步醒了过来。
红姑娘真是好无趣。
对上这张明艳的脸,唐俪辞眼底翻涌的,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长袖一挥,凌厉的劲风横扫而出,瞬间便将那蛛网般的琴弦布局绞得粉碎。
唐俪辞让开!
红姑娘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婉转:
红姑娘奴家祝唐公子和尊主,久别重逢。
红姑娘公子怎么对奴家,这般冷冰冰的?
唐俪辞沈郎魂、幻境,再加上姑娘你——三步废棋,已经让唐某没了半点耐性!
红姑娘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玩味的挑衅:
红姑娘废棋吗?
话音刚落,她便翩然翻身,从坐台上跃落地面。
指尖轻弹,两根泛着寒光的琴弦便如毒蛇般,朝着唐俪辞疾射而来。
唐俪辞眼中寒光一闪,探手而出,两指精准扼住琴弦,手腕猛地用力一扯,借着那股力道伸出手掌,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捏住了红姑娘的脖颈。
唐俪辞想做我的对手,你还不够格!
红姑娘被扼着脖颈,却依旧笑得明艳动人,气息都未曾乱上半分:
红姑娘公子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奴家。
红姑娘公子这般厉害,不妨猜猜看,尊主接下来,会对你的朋友们做些什么?
唐俪辞垂眸,目光锐利如刀,瞥了一眼红姑娘微微抬起的手指。
他掌心的力道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唐俪辞他想做什么?
红姑娘尊主说……公子得付出代价。
红姑娘的手指缓缓下移,掌心骤然翻转,一把细碎的红色亮粉簌簌落下,融入了脚下的花丛之中。
下一刻,红姑娘的身影便化作漫天飞散的红碎,簌簌飘飞散去,消散无踪。
唯有她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悠悠回荡:
红姑娘尊主说,公子体质强悍,无论受多重的伤,只要不死,便能痊愈。
红姑娘可公子唯一无法愈合的伤,正在腹部。
红姑娘尊主专程在这片花海迷雾里,混入了激发公子旧伤的手段,而我的血,便是那最好的催发之物。
风卷着花香,缓缓拂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遭静得只剩下花瓣飘落的轻响。
唐俪辞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竟半点旧伤复发的迹象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