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于暗夜,万窍斋宝船内,唐俪辞等人已经等候沈郎魂多时。
一道黑影窜来,正是归来的沈郎魂。
古溪潭回来了,沈大哥。
古溪潭身形微动,却没上前,倒是坐在地上的池云先起身朝他走来:
池云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沈郎魂看了池云一眼,抬头看向仍旧背对着自己的唐俪辞:
沈郎魂我见到柳眼了。
短短六个字,引得唐俪辞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波动,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沈郎魂。
池云知道其中渊源,面色一沉,追问道:
池云在哪儿?
沈郎魂抿紧唇,没有回答。
几人一眼便看出他情绪不对劲,纷纷朝着他靠近几步。
古溪潭沈大哥,你怎么了?
唐俪辞一语道破,声音清冷:
唐俪辞他身上,有东西。
随后,唐俪辞便抬手,精准地从沈郎魂眉心捻出一片殷红的花瓣。
他捻着花瓣端详片刻,眸色微凝,心里已然有了定位。
天明后,唐俪辞独身来到小楼前,立在那片如火如荼的花丛中。
他指尖一扬,将那片花瓣掷入前方无形的结界,冷笑道:
唐俪辞犹抱琵琶半遮面,故弄玄虚!
言罢,他便抬步上前。
只一步,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琴音倏然响起,正是唐俪辞再熟悉不过的音杀功。
音波阵阵,如骤雨倾泻,再辅以地面火红花瓣散出的迷蒙白雾,唐俪辞的眼皮很快便沉重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两步。
他最后看了眼面前影影绰绰的小楼,随即眼前一黑,张开双臂直直倒在了花丛中。
再次睁眼时,首先入目的是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色游鱼幻影,正围着他无声地穿梭。
左右顾盼间,唐俪辞才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只空间逼仄的冰棺内,棺外密密麻麻,全是那些血红色的花。
下一刻,那些围绕冰棺游荡的游鱼身上,竟齐齐生出火红色的裂纹,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裂。
不过瞬息,游鱼便被烈焰吞噬殆尽,连半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寒意尚未褪去,腰间却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触感,不似旁人的冰冷,反倒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那力道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稳稳将他拦腰拉了起来。
唐俪辞还未及反应,一抹淡淡的黑影便如潮水般涌来,顺着那温热的触感,悉数涌入他的体内。
一股熟悉的真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处处透着妥帖的熨帖。
唐俪辞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左眼猛地一热,似有什么东西破眶而出。
他垂眸看向冰棺内壁映出的倒影——原本漆黑的双眸,左瞳竟在那一瞬间化作剔透的金色竖瞳,凌厉如锋,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与玄烬离平日里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过瞬息,那抹金色便敛了去,左眼重归漆黑,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一场错觉。
唐俪辞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左眼的眼睑,触感微凉。不用猜也知道,玄烬离这是又附在自己身上了。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眼睑上,微凉的触感下,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金芒余温。
心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的涟漪漾开,乱得不成样子。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本事?
音杀功也好,幻境也罢,纵是一时被困,他也有脱身的法子。
可玄烬离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总是这样,不管他身陷何种境地,那人总会以最快的速度寻来,或附身,或现身,用那不容置喙的姿态,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明明知道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明明知道他能扛住风雨,却还是要这般寸步不离,半点伤害都不肯让他受。
唐俪辞垂眸,看着冰棺内壁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的左眼处,似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金色。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甜似涩,缠得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唐俪辞多此一举。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那点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了骨血里,怎么也散不去。
玄烬离悄然无声,没有半句回应,像是融进了他骨血里的影子,只静静蛰伏着。
唐俪辞便也没再理他,指尖缓缓松开攥皱的衣摆,抬眼看向冰棺外那些如火如荼的花。
花瓣上的白雾还在袅袅升腾,朦胧了视线,却再也迷不住他的心神。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声音穿透冰棺,清晰地传向暗处:
唐俪辞……我早该猜到是你,四年未见,你的手段还是那么拙劣。
柳眼并未急着现身,声音裹着琴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眼拙劣?你果然冷血!
唐俪辞在你眼中,我不一直都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唐俪辞怎么,如今倒怀疑起来了?
柳眼怀疑?不!
柳眼自你当着我的面杀了方周,我就再没有怀疑过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话音落下,柳眼的身影便凭空出现于唐俪辞身后,他揣着手,与唐俪辞一同立于逼仄的冰棺中。
一整夜周而复始的死去与复生,将他折磨得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衬得他脸上那病态可怖的笑容,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命苦与惨淡。
唐俪辞转身看到他苍白的笑容的刹那,心头微怔,却只当是玄烬离方才焚尽游鱼幻影时,动了暗劲致使幻境反噬,才伤了柳眼。
然而面对方周的事,唐俪辞的第一反应还是解释,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唐俪辞阿眼,你听我说,那一日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柳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唐俪辞,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一个字也不信:
柳眼狡辩!
柳眼唐俪辞,四年前我对你封喉一刀杀得痛快,可我没想到……
剑皇竟然会帮你原封不动的报复给我。
不知为何,后面半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柳眼唇瓣翕动,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俪辞看着他这副嘴被粘住的模样,眉心微蹙,只一瞬便想通了关键——定是玄烬离背着他下了禁制。
他便没再追问柳眼,因为他知道,柳眼没本事冲破玄烬离的手段。
说不出口,柳眼闭了闭眼,终是放弃了。
他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一字一句,淬着毒:
柳眼今日在此地,我还会杀你一回!
唐俪辞扬唇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唐俪辞四年前你就杀不了我,如今你只敢在这幻境里与我相见,胆量还不如四年前。
唐俪辞轻言做不到的事,叫夸口。
最后一句,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柳眼的痛处。
他双目赤红,猛地扑上前,伸手便要去掐唐俪辞的脖颈。
然而仅仅是指尖刚触到唐俪辞颈间细腻的肌肤,一股灼痛便从指尖炸开,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瞬间游走至整个手掌心,刺得柳眼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收了手。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处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溃烂,狰狞的伤口顺着指缝蔓延,一路爬上小臂,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不过瞬息,那溃烂的皮肉又在往生谱的力量下快速愈合,焦黑褪去,只余下浅浅的红痕,仿佛方才的剧痛只是一场幻觉。
愈合的痒意混着残留的灼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骨头。
柳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唐俪辞,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怒意与不甘。
他彻底破防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灼痛,分明是玄烬离留在唐俪辞身上的护身真气——那人竟连他碰一碰唐俪辞的机会都不肯给!
柳眼凭什么……
柳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泣血的嘶吼:
柳眼凭什么总有人护着你?凭什么所有人都信你这个怪物?!
他状若疯魔地嘶吼着,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愈合的红痕又隐隐发烫,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与唐俪辞之间,隔着一个玄烬离,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唐俪辞垂眸看着柳眼状若疯魔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痛的余温,是玄烬离的真气替他拦下了伤害。
柳眼唐俪辞!你早就该是个孤魂野鬼,为什么还要回来!
柳眼是!你就是个没人性、不会死、恩将仇报的怪物!
柳眼破防发疯的嘶吼,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唐俪辞的心里。
他看着柳眼狰狞的面孔,眸中渐渐漫上一层水汽,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语气平静得可怕,反问:
唐俪辞怪物?阿眼,我是怪物,那你又是什么呢?
话音一落,唐俪辞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他猛地抬手,内力翻涌如潮,掌心狠狠拍在冰棺内壁!
“砰——”
一声巨响,冰棺应声碎裂,周遭的幻境如琉璃般寸寸崩塌。
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周身气流激荡,一场生死较量,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