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窗台,小夏已经把样片拷进会议室的播放器。她按了下遥控,屏幕亮起,昨天剪好的第一版画面开始滚动。
茶杯倒下的那段戏,放完了。
没人说话。导演盯着投影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编剧靠在椅背,眉头松了一点。刘宇宁坐在角落,看着那一幕重复了五遍的画面——主角的手压在腿上,呼吸几乎听不见,水慢慢浸湿纸张边缘。
“我演的时候,”他开口,“最难受的不是想哭,是不敢动。”
导演转头看他。
“就像你知道自己搞砸了,但一句话都不能说。”刘宇宁低头扯了扯袖口,“那时候脑子里不是台词,是动作。比如……我想把碎片收起来,藏进抽屉。”
小夏立刻拿笔记下来。
“不扔?”导演问。
“不扔。留着,以后看见还心烦,但就是舍不得丢。”
导演沉默几秒,点头:“这个比哭更狠。”
编剧也动了动身子:“要不这样,先拍一条完全没词的,全靠肢体。再补一条,让他在下一幕低声说一句‘对不起’,看哪个更适合节奏。”
“可以。”刘宇宁说,“我来试。”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快。走出房间时,小夏把记录本夹进文件夹,抬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分。距离原定开机只差四十三分钟。
片场已经开始准备。主演站在角落,低头看剧本,手一直摩挲着一页纸。刘宇宁走过去,没提戏,先问:“你女儿退烧了吗?”
对方一愣,“嗯,好了。”
“那就好。”刘宇宁靠着墙站下,“你请假那天,我看你在走廊来回打视频,脸都白了。”
主演苦笑一下:“她妈打电话说高烧到三十九度,我在片场干着急,连抱都没法抱。”
“那就把这个感觉带进来。”刘宇宁声音不高,“你现在不是演一个父亲,是演一个后悔自己不在的人。”
主演抬头看他。
“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抱她。”声音很轻。
“对。可你现在不能抱,只能看着桌上的水壶,想着她昨晚是不是渴了都没人倒水。”刘宇宁顿了顿,“这种憋着,比嚎啕大哭更疼。”
主演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小夏在旁边悄悄给摄影组发消息,改成手持拍摄模式,灯光调成暖黄。道具组重新布置桌面,儿童水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开拍前一分钟,全场安静。
镜头从门缝推进,主演走进屋子,脚步慢。他看到桌上的水壶,伸手想去碰,又猛地收回。停顿两秒,转身拉开抽屉,把茶杯碎片放进去,关上。
一条过。
导演站起来鼓掌。摄影师直接喊出声:“活了!这回是真的活了!”
小夏低头看表,九点五十六分。第一场完成,比计划早了十四分钟。
接下来三场都是情绪递进的关键戏。她拿出更新后的进度表,贴在监视器旁边。每场间隔控制在二十分钟内,化妆组提前补妆,道具组预埋机关,连送盒饭的人都被拦在十米外等指令。
第二场是父子对峙。原剧本写了七页对话,现在改成了沉默十分钟。刘宇宁站在监视器后,发现主演的眼神稳住了,不再飘。每一个停顿都有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挣扎。
拍完这场,副导演跑过来低声说:“第三场的雨效设备出了点问题,修好至少要半小时。”
小夏皱眉,“不能等。这场雨必须现在下。”
“我知道,可水管堵了,喷头一半不出水。”
刘宇宁听见了,走过来问:“能不能换个方式?不用大雨,改成屋檐滴水?”
小夏反应很快:“让演员坐在门口,雨水顺着瓦片一滴一滴掉在他鞋上。背景音加大雨声,但画面只给局部。”
副导演眼睛亮了:“行!还能突出那种‘躲不开’的感觉!”
方案定下来,二十分钟内调整完毕。第三场开拍时,天色正好阴下来,自然光配合人工布景,效果比预想还好。
主演坐在门槛上,雨水滴在鞋尖,衣服湿了一半。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张旧照片慢慢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
全场静默。
导演喊“过”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夏在进度表上划掉第三个任务,写下“全部完成”。她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
刘宇宁站在旁边,看着监视器回放最后一幕。画面里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主演的身影缩在门框里,像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这才是我们要的。”他说。
小夏点头,“之前那些反复,值了。”
“你不累?”他问。
“累啊。”她笑了笑,“但看到这条过了,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中午十二点整,第四场顺利杀青。剧组难得准时收工。场务开始拆灯架,摄影组收拾器材,有人哼起了最近流行的歌。
刘宇宁没走。他走到主演身边,拍了下肩膀:“下午继续,别松劲。”
“放心。”主演咧嘴一笑,“我现在找到路了。”
小夏在整理当天的拍摄日志,耳机还连着对讲机。制片主任问她明天的安排,她快速回复:“按新顺序排,优先拍医院那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阵雨,咱们争取赶在雨前把外景搞定。”
刚说完,手机响了。是剪辑师的消息:“刚才传来的三段素材我都看了,情绪连上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开始粗剪下一版?”
她回了个“好”,顺手把文件夹移到“已完成”分区。
刘宇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你说林姐真会来?”他问。
“她说一定到。”小夏抬头,“还说想看看是谁敢拍这种‘没人要的戏’。”
刘宇宁笑了一下,“她要是知道我们差点因为一场雨卡住进度,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不会。”小夏合上电脑,“她要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多狼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监视器屏幕上。画面还停在最后一场的定格帧:雨水滴落,男人低头坐着,影子拉得很长。
小夏起身去拿水杯,路过时看了眼时间。
一点零七分。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开始下午的拍摄。
她喝了口水,把椅子拉回原位。
刘宇宁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各部门注意,三点钟准时集合,医院外景准备。”
回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灯光组收到。”
“摄影组就位。”
“道具确认完毕。”
小夏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最后一个待办事项:检查医院场景的轮椅是否到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外面传来搬运器材的声音,脚步来回穿梭。
刘宇宁放下对讲机,活动了下肩膀。“这次不能再卡住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