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刚放下，小夏就拿着手机走过来。她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连串未读消息的红点。
“炸了。”她说，“从早上开始，邮箱、微信、合作方渠道，全在问采访的事。”
我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喉咙有点干，刚才在片场说了太久的话。轮椅的事确认完了，医院那场能拍，但脑子里还卡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她接着说：“《星闻面对面》想做专题，点名要你和我一起上。还有三家媒体约联合群访，时间全挤在明天下午。”
我喝了口水，“之前不是说过，先不对外？”
“是说过。”她坐到对面椅子上，“但现在不一样了。昨天那段雨戏被剪辑师发了个十秒预热片段，没人配音，也没字幕，就一个背影坐在屋檐下，结果转发量破十万。大家开始好奇这是什么项目。”
我皱眉。那片子不该这时候出来。
“不是我们传的。”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是摄影师老李自己发的，说太满意这条了，压不住想分享。现在拦也拦不住。”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拍摄刚顺起来，节奏好不容易找回来，现在又要分心应付外面的声音。
“不能不说。”小夏声音没高也没低，“但也不能乱说。我已经把所有邀约按平台影响力排了级，今天必须定个口径。”
我点头，“那就定。三件事：不剧透关键情节，不评价别人，不承诺没定的事。”
“加一条。”她打开笔记本，“你说的话，只代表感受，别变成预告解说。”
“行。”我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开始筛。”
工作室空调开着，电脑屏幕一排排邮件展开。她动作很快，一边分类一边备注风险等级。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关掉社交媒体推送。
两个小时后，名单定了。六家重点跟进，其余统一回复“后续安排确认后第一时间联络”。我们写了份简短回应稿，只提创作初衷和拍摄过程中最打动人的几个瞬间，比如为了等一场自然阴天连续改期三天，比如道具组复刻了九十年代的老式热水瓶。
写完我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
“今晚还得改。”她说，“《星闻面对面》那边回话了，他们接受群访形式，但希望你能单独录一段开场视频，三十秒就行，说说为什么接这个戏。”
我嗯了一声，“说什么？”
“别谈角色命运。”她抬头，“谈你第一次看到剧本时的感觉就行。”
我想了想，“那天我在车里看完最后一章，坐在那儿没下车，抽了根烟。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觉得这人太像我认识的某个长辈了。”
她记下来，“就说这个。”
第二天中午，直播设备在会议室架好了。背景布是纯灰色，桌上摆了两杯水，我的那杯还没动。
采访开始前五分钟，小夏塞给我一张纸条：**别提医院结局，有人会套话。**
镜头亮起，主持人笑容标准。第一个问题是常规流程，第二个开始往剧情深处带。
“听说这场雨戏拍了多次，是不是意味着整个拍摄过程都很艰难？”
我笑了笑，“难倒是不难，就是得耐心。有时候你觉得情绪到了，导演说不行，再来一次。后来才明白，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
“那您觉得主角最后有没有得到救赎？”
我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法答。就像你问我明天晚饭吃什么，我现在真不知道。”
旁边摄像换角度，我看见小夏在镜头外轻轻摇头。
第三个记者举手：“有观众猜测剧中父亲的角色影射现实中的某类社会事件，您怎么看？”
我放下水杯，“我们拍的是一个人的故事，不是新闻报道。如果有人从中看到自己，那是他的经历在说话，不是我们在指谁。”
小夏适时插进来，“其实有一组幕后图可以看看。”她示意助理投屏，画面切换成几张片场静照——主演蹲在地上调整鞋带，道具组擦拭旧相框，我在监视器前递剧本。
话题顺利转开。
采访结束，我们核对了一遍播出前审片权限，确认所有内容需经双签才能发布。走出会议室时，太阳已经偏西。
第三天傍晚，问题来了。
小夏在剪辑室外拦住我，手机屏幕亮着。是个短视频，标题写着《刘宇宁亲口承认角色悲惨命运》。
我点开，里面剪的是我说“坐在车里没下车”的那一段，配上沉重音乐和字幕：“他沉默良久，最终承认——这个角色没有未来。”
“断章取义。”我说。
“不止一家转。”她滑动屏幕，“已经有几个号跟风发类似解读。”
我拿过手机，拨通剪辑师电话，“帮我剪个三十秒视频，现在就要。”
十分钟后，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空房间里，面对镜头站定。
“我说的是，那天看完剧本，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我看着摄像头，“因为我爸也有个这样的热水瓶，绿漆掉了边，他一直舍不得换。至于角色后来怎样——”我顿了顿，笑了下，“等上映你看就知道了。”
视频末尾我眨了眨眼，“别听他们瞎猜，我说的话，以完整版为准。”
发出去半小时，原媒体账号更新动态，撤下误导性标题，换成“主创回应：期待观众亲自走进故事”。
晚上八点，小夏把新排期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下周三开始，每周释放一个主题内容，“亲情周”打头阵，接着是“细节篇”“幕后人物志”。
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以后所有采访，都按这个来。问题超纲的，直接微笑转移。”
我翻了翻，“还挺全。”
“加了新规。”她指着其中一条，“不准断章取义，违者不再提供素材支持。”
我合上本子，“这才刚开始。”
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采访完整版视频，准备存档。
我靠着墙没动，盯着排期表看。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时间、平台、内容类型，像一张正在铺开的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宣传公司发来的通知：《星闻面对面》已确认播出时间为明晚八点，封面图待选。
我点开附件，两张候选图并列。一张是我低头看剧本，一张是小夏在调试耳麦。
我选了后者。
她听见提示音抬头，“干嘛？”
“明天封面上，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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