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裴书昀说起复试准备遇到的难题，熙蒙虽然不懂她的专业，但会从“问题拆解”和“逻辑表达”的角度给点建议，语气依旧毒舌，比如“你这个思路跟代码里全是bug还妄想运行一样感人”，但给出的方向往往一针见血。

　　聊着聊着，熙蒙忽然说：“老头子昨天又干了一件让我想翻白眼的事。”

　　“嗯？他又怎么‘古典’了？”裴书昀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

　　“他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弄回来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就是那种大屁股、带旋钮的。”熙蒙的吐槽欲开始上升，“说是有‘历史价值’，要摆在客厅当装饰。结果他自己对着那堆说明书和背后的接口线研究了半天，接不上我们现在的信号源。”

　　裴书昀忍着笑：“然后呢？让你帮忙？”

　　“他先是试图命令阿威和小辛‘想办法’，那两个家伙对着一堆红白黄的莲花头和三色线挠头。最后老头子目光落在我身上。”熙蒙模仿着傅隆生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熙蒙，你看看，这东西怎么能出人影？’”

　　“你怎么做的？”

　　“我能怎么做？”熙蒙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找了转接头，连上了高清盒子，又调了半天信号制式，总算让那老古董出了画面——满屏雪花点，偶尔闪过几个模糊的戏曲频道。老头子居然很满意，说‘有那味儿了’，然后就坐在那把掉了皮的旧沙发里，看了一下午雪花戏曲。”

　　裴书昀终于笑出声：“还挺有画面感……你当时是不是特无语？”

　　“何止无语。”熙蒙说，“我看着他对着雪花屏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我跟他的代沟，可能比那电视机的年龄还大。他怀念的可能不是戏曲，是那种……慢吞吞的、带着杂音的、不那么清晰却也不需要费神选择的过去。”

　　这段话让裴书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熙蒙会说出这样的观察。这不再是单纯的抱怨或顶撞，里面掺杂了一丝理解，尽管这理解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喜欢清晰快速、一切尽在掌控的现在，对吧？”

　　熙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发来消息：“清晰、快速、可控，效率更高。但有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看到老头子对着雪花屏放松的样子，会觉得，也许偶尔‘没信号’、‘出bug’，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别耽误正事。”熙蒙迅速补上，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口吻，“而且，他那电视的显像管老化严重，有辐射隐患，我跟他说了，他当耳旁风。下次我得找个由头，让那玩意儿‘意外’坏掉。”

　　裴书昀笑着摇头。看，这就是熙蒙。一边能细腻地察觉干爹情绪，一边又计划着搞小破坏。一边渴望证明自己超越父辈，一边又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老旧的习惯和情感牵绊。

　　“你小心点，别被你干爹发现了。”她提醒。

　　“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意外’看起来毫无破绽。”熙蒙自信满满，随即又补充，“不过……算了，先让他看几天吧。反正雪花屏也看不了多久，他眼睛会累。”

　　最后这句别扭的关心，让裴书昀心里微软。

　　“熙蒙，”她忽然说，“我觉得你拼图里，属于‘家人’的那一块，其实形状挺清楚的。”

　　熙蒙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简单的“？”。

　　“就是嘴硬心软，爱操心，还有点幼稚。”裴书昀笑着总结。

　　“你才幼稚！”熙蒙立刻反击，“不跟你说了，胡枫喊我去调试设备，说有干扰。”

　　“去吧去吧，技术大佬。”裴书昀发了个挥手告别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后，裴书昀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抱着膝盖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