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昀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立刻裹了上来。
“回来啦?”裴勇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围裙,“正好,排骨快炖好了。”
“好香。”裴书昀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跟着香味溜进厨房。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浓稠,排骨炖得酥烂,边上还煨着一小碟清炒西兰花——是她最近说想多吃蔬菜后,裴勇每餐雷打不动的搭配。
“爸,复试导师晚上八点跟我通电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
裴勇关了火,用毛巾垫着手把砂锅端到餐桌上。“紧张?”
“有一点。”裴书昀老实说,伸手想帮忙拿碗筷,被裴勇轻轻拍开,“坐着去,我来。”
她乖乖坐到餐桌旁,看着父亲盛饭、摆筷子,动作有条不紊。灯光落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上,暖融融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裴书昀掏出来看,是熙蒙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老厂房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架着一台正在运行的信号分析仪,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配文:“环境干扰源确认,附近有工地夜间施工,电磁干扰。已调整滤波器参数,问题不大。”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些复杂的波形,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熙蒙在处理这些问题时的游刃有余。
“看什么呢?”裴勇端着两碗饭过来,随口问道。
“朋友发的。”裴书昀把手机屏幕转向父亲,“他在……做技术调试,说找到了干扰源。”
裴勇瞥了一眼照片,目光在那台专业设备上停了停,又落到女儿脸上。“你这朋友,搞技术的?”
“嗯。”裴书昀含糊应道,收起手机,“挺厉害的。”
裴勇没多问,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还要跟导师聊,得打起精神。”
“知道啦。”裴书昀咬了口排骨,酱汁浓郁,肉质软烂,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忽然想起熙蒙之前吐槽胡枫的“爱心提神特饮”,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裴勇看她。
“没什么。”裴书昀摇头,扒了口饭,“就是觉得……有爸做的饭真好。”
裴勇怔了怔,随即嘴角也扬起来:“跟爸还客气这个,只要你爱吃,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父女俩安静吃饭,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裴书昀一边吃,一边想着晚上和导师的通话该怎么组织语言,想着复试可能问到的问题,想着如果考上了要去哪个城市……
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书昀低头看,是熙蒙的文字消息:“老头子今晚居然没看雪花屏,在书房写东西。可疑。”
她笑着打字回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裴勇催促她专心吃饭。屏幕暗下去,碗里排骨的温度刚好,父女间的对话简单家常,却有种踏实的暖意。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滑过鹅卵石,平缓却不停歇。
考研复试顺利通过的消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抵达。裴书昀抱着手机,第一时间把截图发给了裴勇,又犹豫了一下,发给了熙蒙。裴勇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自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最后只剩一句反复的“我闺女真行”。熙蒙的回复晚了几分钟,依旧简短:“可以。接下来呢?”
是啊,接下来呢?录取通知书还没到,裴书昀难得有了大段空白时间。她没让自己彻底松懈,每天照旧去图书馆,看些闲书,提前接触些研究生阶段可能用到的文献。实习时认识的同事偶尔约她吃饭,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想推拒,而是能坦然赴约,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不算熟悉却也不再生疏的话题。
和熙蒙的联系成了一种习惯。分享琐事,吐槽日常,偶尔涉及一点点他那边“工作”的边角——比如抱怨某个防火墙升级后更难啃了,或者某次“外围排查”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但更多时候,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聊。
裴书昀发现,熙蒙其实有相当“生活化”的一面,他会抱怨小辛又把他的工具弄乱,会炫耀大哥新给他调试的机械键盘手感有多好,也会在裴书昀发去某道复杂菜谱时,煞有介事地从“热力学传递效率”角度分析怎么做更省燃气。
日历一页页翻过,临近清明。
裴勇开始更频繁地念叨起澳门。他翻出老相册,指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给女儿讲一些她听过或没听过的旧事——哪条街以前是卖什么的,哪家老字号的点心最地道,他和妻子林筝常去散步的海边堤岸……言语间充满了对那座城市的复杂情感,既有年轻时闯荡的艰辛记忆,也有与爱人相伴的温暖时光,更有妻子长眠于此的深深牵绊。
母亲林筝葬在澳门郊外一处安静的墓园,面对着一小片海湾。裴勇总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订票,查天气,把墓碑要用的鲜花和贡品在心里过一遍又一遍。
裴书昀也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此行不仅是扫墓,更是去探望长眠在另一个城市的母亲。
出发前一天晚上,裴书昀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几件素色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家老字号饼家的点心——裴勇每年都会去买,说是她妈妈最爱吃的口味。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熙蒙的聊天界面。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打了字:“明天要去澳门了,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