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百川所在的隔间比苏幕遮那里稍微宽敞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一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悬在头顶,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将围坐在简易木桌旁的几人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蒋百川靠坐在铺着薄褥的石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不少锐利。聂九罗站在他身侧,背脊挺直,目光沉静。炎拓坐在桌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苏幕遮则坐在炎拓对面,刚刚从混乱的心绪中勉强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人都齐了。”蒋百川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时间紧迫,就不说废话了。林喜柔的清洗行动虽然疯狂,但也暴露了她的虚弱和急躁。‘黑白涧’的开启,对她而言恐怕也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必须在她成功之前,找到并破坏她的仪式核心。”
“核心在哪里?矿坑深处?”聂九罗问。
“不止。”蒋百川摇头,“根据林喜柔这些年的布局和我在囚禁期间断断续续听到的信息,她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多点联动的仪式网络。矿坑深处是‘门’的根基和能量源所在,那里有上古遗留的阵法节点和‘古枭’残骸。但开启‘门’的关键‘钥匙’和‘锚点’,以及维持通道稳定的辅助阵法,可能分散在其他地方。温泉山庄的地下密道是一个节点,林伶身上的‘本源碎片’是关键的‘活体钥匙’。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她还需要大量纯净的‘地枭精血’和……至少九名特定命格的人类‘生魂’作为祭品,在特定的时辰,于‘门’前完成最后的血祭。”
地枭精血……人类生魂……苏幕遮听得脊背发凉。这已经超出了疯狂实验的范畴,是彻头彻尾的邪恶魔法!
“地枭精血好办,她自己手下就有不少地枭。”炎拓声音低沉,“但特定命格的人类……她去哪里找?而且数量要求不小。”
蒋百川的目光落在苏幕遮脸上,又看了看炎拓,眼神复杂:“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盯着你们,盯着柔山福利院,甚至……不惜代价也要将苏小姐和林小姐控制在手里的原因。”
苏幕遮心头猛地一跳。
“你们以为,她只是随机选中了柔山福利院,或者因为炎拓的缘故才注意到苏小姐吗?”蒋百川缓缓道,“根据古老的星象和命理推算(林喜柔似乎笃信这些),今年此时,此地,会出现罕见的‘九阴交汇’之象。而命格与之相合、能够作为稳定‘锚点’或优质‘祭品’的人……并不算多。柔山福利院的孩子,福利院所在的土地,甚至……出现在那里并与炎拓产生紧密联系的苏小姐,以及本身就带有特殊‘容器’体质的林伶,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内。”
这话如同惊雷,在苏幕遮耳边炸响。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卷入就不是偶然?林喜柔对她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炎拓,更可能是因为她的命格特殊?福利院的孩子们……他们是否也处在危险之中?
炎拓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聂九罗的眼神则彻底冷了下去,周身弥漫开一股冰冷的杀气。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能等她完成所有准备。”蒋百川斩钉截铁,“根据我拼凑出的信息,林喜柔最终的仪式地点,不在矿坑,也不在山庄,而是在一处更隐秘、更接近‘门’之本质的地方——被称为‘阴阳界碑’的古代遗迹,位于西沧山脉最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常年被浓雾和异常磁场笼罩的绝地。传说那里是现世与‘黑白涧’力量渗透最明显的地方,也是上古封印松动之处。”
阴阳界碑……这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
“我们需要找到具体位置,并在她完成最终血祭前,破坏仪式核心,救出可能被抓的祭品,同时……”蒋百川看向苏幕遮,又看了看昏迷的林伶,“想办法处理掉林伶身上的‘本源碎片’。碎片不除,她就算被救出,也迟早会被林喜柔重新感应和操控,甚至可能在仪式中被动引爆,造成更可怕的后果。”
“怎么去?林喜柔肯定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炎拓冷静地提出关键问题。
“我知道一条极其隐秘、连林喜柔都未必知晓的古老小路,是南山猎人先辈当年探索‘阴阳界碑’区域时发现的,后来因为太过危险而被封存。”蒋百川看向邢深,“图纸和路线,应该还藏在总基地最核心的密库里。邢深,你去取来。”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处的邢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迅速离去。
“我们人手严重不足,而且基地需要有人留守,防备林喜柔的后续袭击。”蒋百川继续部署,“阿罗,你对‘阴阳界碑’的地形和异常最熟悉,当年你父亲……就是在那附近失踪的。你带队,苏小姐必须一起去,林伶身上的碎片可能需要她的特殊……感应(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来定位和应对。炎拓,你对林喜柔的势力和手段最了解,也一起。另外,我会挑选几个最精锐、最可靠的猎人跟你们一起行动。”
他看向苏幕遮和炎拓:“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们……可以选择不去。”
苏幕遮几乎没有犹豫,迎上蒋百川的目光:“我去。伶伶需要我,而且……我不想再被动等待了。”她想起了福利院那些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想起了这一路经历的恐惧和失去,一股决绝的力量在她心中升起。
炎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痞气的笑,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林姨的账,该算一算了。”
聂九罗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苏幕遮身边,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邢深取回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陈旧羊皮卷轴。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上面是用一种古老颜料绘制的、极其简略却标注了许多诡异符号和警告标记的地形图。路线蜿蜒曲折,指向山脉最深处一片被特意用暗红色标注的、形似骷髅头的区域——阴阳界碑。
蒋百川强撑着病体,指着地图,详细讲解了路线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诡异的浓雾、致幻的植物、神出鬼没的变异生物(类似管道里遇到的“涧边秽物”但更强大)、以及可能残留的上古阵法陷阱。他强调,最关键的是要避开几个被标记为“死域”和“幻象重叠区”的地方。
时间刻不容缓。蒋百川立刻从剩余猎人中点出了五名经验最丰富、意志最坚定的好手,加上聂九罗、苏幕遮、炎拓,以及必须同行的林伶(由苏幕遮和一名猎人轮流背负),组成了一支九人的小队。携带的装备极其精简:武器(冷兵器为主,避免枪声引来更多麻烦)、少量高能量食物和药品、绳索、照明工具、以及蒋百川交给聂九罗的一小袋据说是当年他父亲留下的、对抵抗“涧”之气息有微弱效果的护身符粉末。
临行前,蒋百川将聂九罗单独叫到一旁,低声嘱咐了很久。苏幕遮看到聂九罗的脸色时而凝重,时而悲伤,最后化为一片冰封般的决绝。邢深则沉默地将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刀递给了聂九罗,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没有过多的告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小队悄然从溶洞另一条极其隐蔽的出口离开了基地,没入了浓重的山林雾气之中。
山路比预想的更加崎岖难行。古老地图上的路线许多已经湮没在疯长的植被和变迁的地形中,只能依靠聂九罗的记忆和方向感,结合地图上标注的独特地标(如形状怪异的古树、特殊的岩石构造)艰难辨认前行。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粘稠而冰冷,能见度极低,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能干扰人的感知和判断,让人容易产生方向错觉和莫名的恐惧感。
林伶依旧昏迷,偶尔会发出痛苦的梦呓,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又滚烫如火,眉心那灰色光点闪烁的频率似乎增加了。苏幕遮和她轮流背负,能清晰感觉到她生命力的流逝和体内那股混乱力量的躁动。那份沉重的依赖,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警钟。
炎拓走在队伍中段,负责警戒侧翼和后方,神色冷峻,几乎不说话,只有目光在扫过苏幕遮疲惫却坚持的背影时,会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聂九罗走在最前面探路,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静而精准地带领着队伍避开一个个潜在的危险。只有苏幕遮注意到,她的手始终紧握着蒋百川给的那袋护身符粉末,指节微微发白。
五名南山猎人分散在队伍前后,经验丰富,沉默而警惕,对聂九罗的指令执行得毫不犹豫。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诡异。树木的形状开始扭曲怪诞,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岩石上出现了仿佛天然形成、却又透着不祥的暗红色纹路;空气中那股腥涩的、令人作呕的“涧”之气息越来越浓,甚至开始隐隐听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嘶嚎。
“我们进入‘涧’之力量明显渗透的区域了。”聂九罗停下脚步,示意众人戒备,“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东西,包括植物和水源。”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由远及近!
“戒备!”聂九罗低喝,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
浓雾翻滚,无数黑影从中涌出!是比管道里更加庞大、形态更加扭曲可怖的“涧边秽物”!有的长着复眼和口器,有的拖着黏腻的触须,有的甚至像是几种不同生物强行拼凑在一起,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混乱与恶意气息,潮水般向他们扑来!
“背靠背!保护伤员!”聂九罗率先迎上,短刀划出冷冽的弧光,斩落最先扑来的几只怪物!
炎拓和其他猎人也立刻组成防御阵型,挥舞着武器,与蜂拥而至的怪物激战在一起!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一片混乱,兵刃交击声、怪物的嘶嚎声、人类的怒喝声混作一团!
苏幕遮将林伶护在身后,手持一根临时找来的、前端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抵挡着偶尔漏过来的攻击。她不是战斗人员,只能勉强自保,心中焦急万分。
怪物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更加悍不畏死。一名猎人稍有不慎,被一只长着骨刺尾巴的怪物扫中腿部,顿时血流如注,踉跄后退。防御圈出现了缺口!
“坚持住!”聂九罗厉声喝道,试图回援,却被更多怪物缠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被苏幕遮护在身后的林伶,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眉心灰色光点骤然亮起,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非人的嘶鸣!
嘶鸣声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灵魂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疯狂进攻的“涧边秽物”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僵住,发出恐惧的哀鸣,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比来时更快地重新没入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危机再次因林伶身上的“碎片”而解除,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也更加沉重。林伶在发出那声嘶鸣后,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液,随即彻底软倒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心光点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伶伶!”苏幕遮慌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心中大骇。
聂九罗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林伶的状况,脸色铁青:“碎片的力量在加速侵蚀她,刚才的爆发透支了她最后的生机。必须尽快找到仪式核心,解决碎片问题,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简单的包扎了受伤猎人的腿,队伍不敢耽搁,立刻继续前进。只是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和急迫。
又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混乱),浓雾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极其怪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开阔的、寸草不生的黑色石质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米的、非金非石、布满古老玄奥纹路的巨大碑状物。石碑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黑色,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石碑表面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转,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的混乱与恶意气息。
而在石碑下方,平台之上,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庞大而邪恶的血色法阵!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扭曲的符文,中央堆放着一些闪烁着幽光的古怪器皿和……几具被束缚着、昏迷不醒的人影!法阵周围,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其中大部分是眼神空洞、气息阴冷的地枭,而站在法阵核心处,正对着巨大石碑,张开双臂仿佛在吟诵什么的,正是林喜柔!
她今天穿了一身猩红色的、仿佛用血液浸染过的长袍,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种狂热而扭曲的笑容,眼神癫狂地注视着眼前的巨大石碑——阴阳界碑!
而在她身旁,冯蜜正恭敬地垂首侍立,手里捧着一个不断渗出暗红液体的水晶碗。更远处,苏幕遮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被林喜柔控制的、眼神麻木的其他地枭头目。
而在那些被束缚的“祭品”中,苏幕遮赫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柔山福利院的老师和小王老师!还有其他几个看起来年纪不一、但都面色惊恐绝望的陌生人!
林喜柔果然抓来了特定命格的人!福利院的人也在其中!
而在法阵最靠近石碑的一个特殊节点上,预留了一个空位,形状和大小……恰好与林伶吻合!
她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仪式,已经开始了!
“找到了!”聂九罗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和决绝,“准备战斗!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法阵,救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平台中央那个疯狂的红色身影和那座吞噬一切的黑色石碑。
最终的对决,就在这被混沌与恶意笼罩的阴阳界碑之前,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