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艺术双年展，主展厅。

这是亚太地区最高规格的当代艺术展之一。此刻，最受瞩目的中央展厅内，人潮涌动，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肃穆与惊叹交织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展厅中央两件相互呼应、却又独立强大的作品牢牢攫住。

左边，是聂九罗的大型综合材质雕塑——《共生纪元》。

它并非传统的单一雕像，而是一个复杂的、近乎建筑尺度的装置。核心是一株以青铜与特种玻璃铸就的、参天巨树般的结构，枝桠遒劲，向上舒展。树身却并非完全坚固，某些部分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质感，嵌着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斓的陶瓷碎片与琉璃珠，如同愈合后的伤痕里开出的宝石花。树的根系深扎进由粗糙岩石、废弃金属零件甚至少量处理过的、已无危险的“涧”边秽物甲壳碎片组成的“土地”中，盘根错节，充满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从树的某些枝干上，垂落下一根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晶丝，末端悬挂着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银白色金属笼，笼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整体作品宏大、沧桑，却又透着一股野蛮而坚韧的生命力，以及一种“释放”与“容纳”的奇妙意境。

右边，是苏幕遮的巨幅三联画——《柔山·光痕》。

画作以她标志性的细腻笔触和惊人的色彩驾驭力，描绘了柔山地区三年间的变迁。左联是记忆中的阴雨田野与福利院旧墙，色调沉郁，却有一束野花的暖色点缀；中联是风暴中心——抽象化的阴阳界碑与撕裂的天空，狂乱的笔触与压抑的色彩中，却有极其微弱的、挣扎的光痕透出；右联则是如今的景象——重建后明亮的福利院、远处依稀可见的、被植被缓慢覆盖的矿坑痕迹，以及山坡上肆意盛放的秋日花海。整组画充满了时间的叙事与情感的厚度，那些“光痕”从微弱到清晰，贯穿始终，象征着创伤的愈合与希望的滋生。

两件作品并置，一塑一画，一刚健一柔美，却形成了完美的对话与共振。雕塑的《共生纪元》仿佛是对画作《柔山·光痕》的立体注解与升华——创伤被转化为养分，禁锢被打开，生命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更复杂的平衡。

展厅一角，人群的焦点之外，作品的创造者们静静站立。

聂九罗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向自己的作品，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她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冷冽孤峭之气，已沉淀为一种更深厚、更从容的力量感。

苏幕遮站在她身旁半步的距离，一身暖杏色的长裙，外搭浅咖色开衫，温柔娴静。她看着自己的画，又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聂九罗的雕塑，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与自豪。她的气质愈发沉静通透，像是被时光和经历打磨过的温润玉石。

她们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里，轻轻勾着手指。无名指上，戴着同系列不同款的素圈戒指，设计极简，却暗藏玄机——聂九罗的那枚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鸢尾花纹，苏幕遮的那枚内侧则是微缩的刻刀与画笔交叉的图案。这是她们一年前，在一个只有彼此和几位至交好友见证的、简单至极的仪式上，为对方戴上的。不是婚姻的契约，而是灵魂共生的誓言。

“紧张吗？”苏幕遮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聂九罗几不可察地摇头，勾着的手指轻轻用力：“塑刀的时候都没紧张过。”她顿了顿，看向苏幕遮，“你的画，很好。比我看过的所有草图都好。”

“你的雕塑也是。”苏幕遮微笑，“蒋叔刚才悄悄跟我说，他差点没认出这是‘疯刀’做出来的东西。”

提到蒋百川，两人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在稍远一点的休息区看到了他。蒋百川坐在轮椅上，气色比三年前好了许多，正乐呵呵地跟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艺术家聊着什么，手还比划着，显然在夸耀自家的两个孩子（指聂九罗和苏幕遮）。他身边站着已经能独立行走、只是略显清瘦单薄的林伶。林伶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腼腆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展厅入口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林伶的恢复是缓慢的奇迹。在苏幕遮的长期陪伴、吕现的精心治疗以及聂九罗偶尔动用“疯刀”血脉力量帮她梳理紊乱气息的作用下，她眉心的灰色印记终于彻底淡化消失。虽然体质仍比常人弱些，记忆也有部分残缺，但她终于摆脱了“祭品”的阴影，开始学习绘画，展现出不错的天赋。她称苏幕遮为“苏老师”，对聂九罗则带着一点敬畏的亲近，而最依赖的……除了苏幕遮，似乎还另有其人。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炎拓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两份似乎是目录册的东西，正侧身礼貌地让几位观众先过。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属于“制药集团总经理”的圆滑世故淡去，多了些实干家的利落和经过风浪后的豁达。他独自经营着一家小型但口碑极佳的文化投资与公益基金会，主要关注战后心理创伤修复和文化遗产保护，与苏幕遮、聂九罗在公益项目上多有合作。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休息区的林伶，朝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穿过人群，走向聂九罗和苏幕遮。

“恭喜。”炎拓将手中的一份目录册递给苏幕遮，另一份自然递给聂九罗，目光在两人相勾的手指上快速掠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化为真诚的笑意，“作品震撼，实至名归。尤其是这尊《共生纪元》，”他看向聂九罗，“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处理’那些回收的残余物。”

聂九罗接过目录册，淡淡颔首：“废物利用而已。”语气是她一贯的简洁，但熟悉的人能听出里面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