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静心苑的沉寂与暗流中悄然划过。这三日里,裴景和再未派人来扰,婉月也似销声匿迹,唯有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依旧粗陋,偶尔夹杂着些不易察觉的细小石子,显然是底下人见风使舵的怠慢。
我对此毫不在意,每日只让青禾打探宫中动静,自己则在庭院中练习沈家家传的粗浅武艺——虽不足以伤人,却能强身健体,应对突发之变。
约定之日恰逢雨后初晴,御花园的草木被洗刷得格外鲜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与东宫的压抑格格不入。我换上一身素色绫罗裙,将那半块红绸契约贴身藏好,又在发髻中插了一支尖细的银簪,以备不时之需。青禾按照计划,借口要去御膳房领取药材,缠住了门口的守卫,我则趁隙从静心苑的侧门溜出,沿着僻静的宫道,快步走向御花园东南角。
东南角的景致相较于御花园其他地方,略显清幽。一架爬满青藤的长廊蜿蜒曲折,廊下摆放着几张石桌石凳,周围栽种着成片的玉簪花,此刻正顶着晶莹的露珠,开得素雅清丽。我放慢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女笑语,并无其他异常。
“沈姑娘果然胆识过人,孤身赴约。”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长廊尽头传来,带着几分缥缈,像是从云雾中飘出。我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却偏偏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她头上未戴过多饰物,只一支白玉簪绾发,周身的气场却绝非普通宫女或低阶嫔妃所能拥有。
我并未靠近,止步于廊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阁下是谁?为何要约我在此?”
女子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沈姑娘不必惊慌,我并无恶意。我名唤苏凝,曾是前太子侧妃林晚晴的贴身侍女。”
“林晚晴?”我心中一动,这正是青禾打听来的那位病逝的静心苑旧主,“你约我来,是要告诉我她的旧事?”
苏凝点点头,侧身示意我坐下:“姑娘请坐。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打扰。”
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却始终抵着发髻中的银簪。“你说你是林侧妃的侍女,可有凭证?”
苏凝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到我面前。玉佩呈月牙形,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晚”字,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林侧妃生前最爱的玉佩,当年她出事前,特意让我藏起来,说日后若遇到可信之人,便将真相托付。”

我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与裂痕,心中的疑虑并未消减:“你为何认定我是可信之人?我与林侧妃素不相识,与你更是无冤无仇。”
“因为你与她太像了。”苏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怅然,“一样的刚烈,一样的不屑于争宠,一样的……成为了婉月姑娘的眼中钉。”
她提到“婉月”二字时,语气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恨意,让我心中的猜测多了几分笃定。“你说的真相,是什么?林侧妃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所害?”
苏凝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红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是。侧妃娘娘性情温婉,却绝不软弱。当年她入宫不久,便察觉婉月心思不正,暗中勾结外臣,意图帮助太子巩固权位,同时也在暗中排除异己。侧妃娘娘本想将此事告知陛下,却不料消息走漏,被婉月抢先一步。”
“婉月是如何害她的?”我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玉佩。
“婉月利用侧妃娘娘体弱,每日给她的汤药中添加慢性毒药,”苏凝的声音压低,带着刻骨的恨意,“那种毒药极为隐秘,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日渐虚弱,最终看似病逝。宫中之人要么被婉月收买,要么畏惧太子的权势,无人敢多言。我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就是为了找到能为侧妃娘娘沉冤昭雪之人。”
我沉默不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婉月竟如此狠毒,为了上位,不惜痛下杀手。而裴景和,他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早已知晓真相,却为了所谓的“深情”,或是为了婉月能带来的利益,选择了默许?
“你为何不直接将真相告知陛下?”我问道。
“陛下远在朝堂,后宫之事多由太子做主,”苏凝苦笑一声,“我人微言轻,手中又无确凿证据,贸然揭发,只会自取灭亡。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看着婉月一步步爬上高位,看着太子对她百般纵容,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直到你入宫,我看到你与太子定下三年契约,看到你不惧权势,敢于与婉月对峙,我才觉得,或许你就是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裴景和冰冷的嗓音:“沈知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带人闯入御花园,与不明身份之人私会!”
我心中一惊,转头望去,只见裴景和带着一群侍卫,面色铁青地快步走来,婉月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嫩黄色宫装,脸色苍白,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苏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逃离,却被侍卫们迅速围住。
“太子殿下,民女并非不明身份之人,”苏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裴景和躬身行礼,“民女苏凝,乃是前太子侧妃林晚晴的侍女。”
裴景和的目光落在苏凝身上,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阴鸷:“林晚晴的侍女?早已死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我看你是别有用心,故意冒充故人,挑拨离间!”
“太子殿下明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苏凝急切地辩解,“侧妃娘娘并非病逝,而是被……”
“住口!”裴景和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如刀,“林晚晴病逝之事,早已定论,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女子拿下,打入天牢!”
侍卫们立刻上前,就要捉拿苏凝。我心中一急,猛地站起身,挡在苏凝面前:“太子殿下,凡事讲究证据!苏姑娘只是前来告知我一些旧事,并未胡言乱语,为何要将她打入天牢?”
“证据?”裴景和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浓浓的讥讽,“沈知遥,你私自带人出宫苑,与身份不明之人私会,这就是证据!你忘了契约约定,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在宫中兴风作浪,看来我之前对你太过宽容了!”
婉月适时地走上前,拉住裴景和的衣袖,声音哽咽:“太子爷,您息怒。许是太子妃娘娘一时糊涂,被人蒙骗了。苏姑娘……苏姑娘或许只是思念旧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您就饶了她吧,也别责怪太子妃娘娘了。”
她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我“被蒙骗”、苏凝“思念成狂”的罪名,堵死了我们辩解的余地。我看着婉月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浓。这个女人,真是杀人不见血。
“糊涂?”裴景和甩开婉月的手,眼神冰冷地看着我,“她不是糊涂,是胆大包天!沈知遥,我看你是忘了静心苑的规矩,忘了我们的契约!今日之事,我若不严惩,日后你岂不是要翻天?”
“太子殿下要惩,就惩我一人,”我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与苏姑娘无关。她只是来向我透露林侧妃的真相,何罪之有?倒是太子殿下,如此急于将她打入天牢,莫非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刻意加重了“真相”二字,目光紧紧盯着裴景和的眼睛,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慌乱。果然,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放肆!沈知遥,你竟敢质疑我!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东宫是谁说了算!”
他抬手就要打我,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同时将手中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就在这时,一道雪色身影突然从长廊的青藤后闪现,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挡在了我面前。
“太子殿下,动手打人,有失储君风范。”
清冷的嗓音如同玉石相击,带着几分疏离与威严。我抬头望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雪色披风,身姿挺拔,面容被披风的兜帽遮住,只能看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正是我之前两次见到的那块!
裴景和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阴沉:“你是谁?竟敢擅闯御花园,阻拦本太子!”
雪衣人并未回答,只是侧身护住我和苏凝,目光平静地看着裴景和:“太子殿下,苏姑娘所言是否属实,一查便知。若仅凭猜测就将人打入天牢,恐难服众。”
“服众?”裴景和冷笑,“本太子在东宫行事,何时需要向旁人服众?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并拿下!”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长刀出鞘,寒光凛冽。雪衣人却依旧镇定自若,只见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避开了第一个侍卫的刀锋,同时出手如电,扣住了那侍卫的手腕,轻轻一拧,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侍卫惨叫着松开了手中的刀。
其余侍卫见状,纷纷上前围攻。雪衣人动作迅捷,招式凌厉,只见雪色披风在空中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好几名侍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裴景和脸色铁青,显然没想到这个雪衣人的武功竟如此高强。婉月也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裴景和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裴景和厉声喝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雪衣人并未停下动作,只是在击退最后一名侍卫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景和身上,声音依旧清冷:“太子殿下不必知晓我的身份,只需记住,有些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侧妃的冤屈,总有昭雪的一天。”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对苏凝道:“苏姑娘,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
苏凝早已吓得不知所措,闻言连忙点点头,跟着雪衣人就要离开。
“拦住他们!”裴景和怒吼道,却无人再敢上前。侍卫们都被雪衣人的武功震慑,纷纷后退。
雪衣人带着苏凝,脚步轻盈地跃过围栏,很快便消失在御花园的林木深处。临走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让我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他是谁?为何要多次暗中相助于我?他与林晚晴的旧案,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中盘旋。而裴景和的目光,此刻正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沈知遥,”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你很好。看来这静心苑,是困不住你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今日之事,彻底激化了我与裴景和的矛盾。他绝不会再容忍我,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但我并未畏惧,反而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太子殿下,我只是想查明真相,并无他意。倒是殿下,如此急于掩盖,莫非真的与林侧妃的死有关?”

“你敢质疑我?”裴景和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骤降,“沈知遥,你给我记住,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也不许踏出静心苑!若再敢兴风作浪,我定不饶你!”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带着婉月和一众狼狈的侍卫,怒气冲冲地离去。
我站在长廊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残留着玉佩的温润触感。阳光透过青藤的缝隙,洒在我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今日的赴约,虽未完全揭开真相,却证实了林晚晴的死并非意外,也让我看清了裴景和与婉月的真面目。而那个神秘的雪衣人,更是给这桩旧案添上了一层迷雾。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红绸契约。三年之约,如今看来,恐怕很难平静度过。但我不会退缩,也不会认输。林晚晴的冤屈,婉月的狠毒,裴景和的冷酷,还有那个雪衣人的神秘,都让我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
我要查明真相,要为林晚晴沉冤昭雪,更要保护好自己,等到三年期满,走出这深宫牢笼。而那些伤害过我、试图害我的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我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转身向静心苑的方向走去。御花园的玉簪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冤屈。而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东宫之中悄然酝酿,而我,已然身处风暴的中心。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手握利刃,准备反击的猎人。